一个残兵被砍断了腿。在泥地里拼命往前爬，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子。肠子拖在地上，挂着血和黄泥。他爬到程龙脚边。沾满血的手死死抓住了程龙的布鞋边缘。
“救……救我……”残兵嘴里往外冒着血沫子，眼睛直翻白。
长乐吓得别过头，不敢看。把脸死死埋在程龙的肩膀上。程龙没动。他低头看着那个残兵，抠了抠指甲盖里的泥。右脚轻轻一抖。那只血手直接被震开，滑进了泥水坑里。
残兵抽搐了两下，吐出最后一口血泡泡，断了气。
“大儿，你咋不救他？”老程在旁边看着，有点不耐忍。他光脚丫子在泥里搓了搓，搓掉一块死皮。“俺记得这小子，当年是俺手底下的烧火兵，做饭挺好吃。”
“救了干嘛？”程龙吐掉嘴里的干草棍，啐在血水里。“他今天不死，明天也得死在突厥的刀底下。”他指着这满地的尸体。“这叫历史的烂泥坑。”
“你非要跳进去把烂泥搅浑。”“除了溅自己一身臭泥，啥也改变不了。”
老李世民蹲在墙角。他看着年轻的自己，在泥水里跟人拼命。被人砍了一刀在背上，皮肉翻开，深可见骨。血水瞬间染红了明光铠。老李世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那道伤疤早就在洗筋伐髓的时候没了。但他还能记起当年那种刀子刮骨头的钻心疼。
“是啊。”老李世民长叹了一口气，吐出一口白气。他把手里的铁管子扔在地上，当啷一声。“当年朕觉得这是天大的事。”“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
他拿沾着泥的手指头，抠了抠眼角，揉得眼眶通红。“现在回过头来看。”“就跟一帮蚂蚁在争一块发霉的馒头渣子差不多。”
程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扯开一个笑。“哟，老李长脑子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脖筋拉得有点酸。
“行了，戏也看够了。”
程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底下的灰。裤子上沾了点狮子座的冷水。“这破地方又冷又臭，老子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他一把拉起长乐。
长乐的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靠在他身上。“咱们回吧。”程龙转头看着老李世民和老程。
“这就回了？”老程扛起大板斧。拿斧背在后背上蹭了蹭痒痒，蹭出一道红印。“俺还没看够俺当年砍人的英姿呢！”“那边！那边那个拿宣花斧的黑炭头就是俺！”
老程兴奋地指着战场中间。一个年轻的黑大汉正一斧头劈碎了敌人的头盔。白色的脑浆子混合着血水飙起三尺高。
“看你大爷。”程龙一脚踹在老程的屁股上。踹得他往前跄了两步，差点摔进死人堆里。“走人。”程龙右手在虚空里猛地一划。金色的真元像是一把大剪子。
直接在这片灰蒙蒙的雨幕里，剪开了一道发光的口子。里头透出大唐仙朝的灵气香味。
老李世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铁管子，拍了拍上面的泥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浴血奋战的年轻自己。没有说话。只是光着脚，大步跨进了裂缝里。
老程也扛着斧头跟了进去。嘴里还嘟囔着可惜了那对翡翠狮子没搬走。
程龙站在裂缝跟前。他没有急着走。他转过头，看着那条灰白色的时间长河。长河在虚空里静静地流淌。上游的灰水里，漂浮着无数个透明的气泡。他眯起眼。
眼底那两团金色的星河旋涡疯狂转动。
他的目光。穿透了无数个时间气泡。越过大唐，越过九重天，越过混沌海。一直看向了时间长河的最下游。那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河水在那儿断了流，像个巨大的黑旋涡。
“夫君，你看什么呢？”长乐站在裂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她顺着程龙的目光看过去，啥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雨和雪。
“没什么。”程龙收回目光。他伸手掏了掏耳朵。指甲缝里塞了点雨水，有点滑。他甩了甩手，水珠子崩在地上。
“就是看到下游的浑水里。”程龙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笑容里透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痞气和疯狂。“好像有几条漏网的大黑鱼，正在那儿吐泡泡呢。”
长乐没听懂。她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咽了口口水。“大黑鱼？能吃吗？”
“能吃。”程龙一把揽住她的腰。带着她跨进裂缝里。“老子回去磨磨刀。”他在裂缝合拢的最后一秒，轻声嘟囔了一句。“这时间长河的水太脏。”
“老子早晚有一天，把这河也给抽干了，当洗脚水用。”
裂缝咔哒一声合拢。玄武门的大雨还在下。年轻的李世民一剑捅穿了敌人的胸膛。他喘着粗气抬起头。看了一眼石狮子底下。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滩被雨水冲刷的烂泥和一截断剑。他抹了把脸上的血。
以为自己刚才眼花了。他大吼一声，再次提剑冲进了血雨腥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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