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龙手里那把缺了口的生锈菜刀“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他光着脚丫子，大脚趾在黄泥地里抠了抠，抠出一小块带着草根的硬土。他瞪着眼，借着那惨白的月光，上下打量着这个毛脸雷公嘴的玩意儿。这和尚身上那件破袈裟散发着一股子猴骚味，混着外头野草沤烂的酸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大唐来的？”程龙斜着眼，拿粗糙的大手在后脑勺上使劲挠了两把，挠下几片头皮屑。他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吐沫在地上，“老子就是从大唐出来的。咋的？现在大唐的和尚都长你这副尊容了？你这铁棍子看着挺眼熟啊，怎么跟老子当年敲闷棍用的那根差不多。”
那毛猴和尚咧嘴一乐，露出满嘴参差不齐的黄牙。他把黑铁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茅草屋的破墙直掉土渣。他拿毛茸茸的爪子挠了挠腮帮子，笑嘻嘻地说：“施主说笑了。贫僧法号孙大圣，这是俺老孙的如意金箍棒。俺老孙是奉了李治陛下的旨意，出来寻那散尽家财、躲在乡下种地的太上盟主的。听说他手里有本《大唐烤腰子秘籍》，陛下馋这口好久了。”
李世民原本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打呼噜。这会儿被动静吵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挺着个大肚子，一步三晃地走进来。他那件粗布衣服上还沾着晚饭掉下的菜汤印子。他瞅着这毛猴，打了个酒嗝，一股子劣质米酒的糟味喷了出来。“孙大圣？那不是话本里编出来骗小孩的吗？大儿，这哪来的野猴子，敢冒充大唐钦差？”
“老丈人，你一边待着去。这猴子身上的味儿不对。”程龙没搭理李世民。他弯腰捡起菜刀，在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刀刃。他眯着眼，盯着这猴子，眼神里透着股子在市井里混出来的精明。“这多元宇宙都快被深渊怪物啃干净了，大唐仙城这会儿估计正跟那帮清理者打得不可开交。李治那小子还有闲心派个猴子来找我要烤腰子秘籍？你这瞎话编得也太糙了。”
孙大圣挠了挠后脑勺的猴毛，嘿嘿干笑两声。“哎呀，被识破了。施主果然是火眼金睛。其实吧……”他压低了声音，那股子猴骚味更浓了，“俺老孙确实不是大唐派来的。俺是被那什么深渊主宰的一缕残魂给追得没地儿躲了。听说这小宇宙里有个能一刀劈碎宇宙的狠人。俺老孙就顺着味儿找过来了。”
“找我避难？”程龙翻了个大白眼。他把菜刀往破桌子上一扔，“哐当”一声。他抠了抠发痒的耳根，弹出一小块黑泥。“你找错人了。老子现在就是个种地的凡人。你看我这手上的血泡。那深渊主宰要是追过来，老子顶多能拿这菜刀给它修修脚指甲。你趁早滚蛋，别连累我们一家老小。”
长乐披着衣服从里屋走出来。她看着这满脸猴毛的和尚，眉头微皱，但也见怪不怪了。这几年跟着程龙，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她拿着个破抹布在桌上擦了擦，没好气地说：“就是。我们这儿穷得叮当响，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这和尚去别处化缘吧。”
孙大圣急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起无赖来。“俺不走！俺老孙可是知道你的底细。你虽然散了功，但你这身体底子还在啊！你那把破柴刀呢？拿出来吓唬吓唬它也行啊！俺老孙这金箍棒都快被它那绿水给腐蚀没了！”
程龙听得直乐。他走过去，一脚踹在这猴子的屁股上，把他踹了个跟头。“滚滚滚！老子那破柴刀昨天劈柴的时候把子都断了。你这泼猴要是再不走，老子明天就把你炖了熬猴脑汤补补身子！”
孙大圣见程龙软硬不吃，只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袈裟上的土。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行吧。既然施主执意要过这凡人日子，俺老孙也不强求。不过，俺老孙走之前，得提醒施主一句。”
他凑近程龙，那毛茸茸的脸几乎贴到程龙鼻子上。“这凡人的日子，可没你想的那么好过。你散了功，就得受这生老病死的苦。那深渊怪物虽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但这时间，可是不饶人的刀啊。”
说完，孙大圣扛起黑铁棍，化作一道金光，嗖的一声飞出了破窗户，消失在夜空中。
程龙看着那道金光，愣了一下。他抠了抠嘴角的一块干皮，心里隐隐觉得这猴子话里有话。但他也没多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转头对长乐说：“媳妇，别理这疯猴子。咱们睡觉去。明天我还得去镇上卖那两筐地瓜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春种秋收，夏热冬寒。
程龙真的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他那原本结实的肌肉，在年复一年的劳作中，变得更加粗糙干瘪。他那张总是带着痞笑的脸，也慢慢爬上了皱纹，风吹日晒的，黑得像块木炭。
长乐的手也不再白嫩。她天天围着灶台和菜园子转，指甲缝里总是洗不干净的泥垢。她那原本乌黑亮丽的头发，也开始夹杂着银丝。
李世民最先熬不住。这老头子本来就胖，加上年轻时打仗落下的暗疾。在散功后的第五个冬天，他染了风寒。这偏远小村子哪有什么好大夫，只有个半吊子的土郎中。
那天夜里，茅草屋里冷得像个冰窖。风顺着墙缝呼呼地往里灌。程龙在灶坑前烧着一盆热水，呛人的黑烟熏得他直咳嗽。
李世民躺在那张破木床上，盖着两层硬邦邦的破棉被，还是冻得直打哆嗦。他那张胖脸现在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他费力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破风箱。
“大……大儿啊……”李世民伸出干枯的手，在半空中虚抓着。
程龙赶紧端着热水走过去。他拿一块洗得发黑的粗布在热水里拧了一把，敷在李世民的额头上。“老头子，你别说话。省点力气。明天天一亮，我就去镇上请个好大夫来。你这身板，扛一扛就过去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丝苦笑。“不行了……爹自己的身体，爹知道。这凡人的病，比那突厥的刀子还狠啊。大儿，爹这辈子，当过皇帝，当过太上盟主，也跟着你在这穷乡僻壤种过地。值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旁边的破碗里。长乐在一旁红着眼圈，帮他顺着气。
“爹，您别这么说。您肯定能好起来的。”长乐的声音有些哽咽。
李世民反手抓住长乐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闺女，爹走后，你和大儿好好过。别再瞎折腾了。这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
他转过头，看着程龙。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最后的神采。“大儿。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儿，不是打下了大唐江山，而是……招了你这么个好女婿。你虽然脾气臭，混不吝，但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大唐交给你……爹放心……”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极其微弱的长叹。李世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双眼睛慢慢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老头子！”程龙眼眶一红，猛地扑在床边。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抓着李世民的肩膀，使劲摇晃着。但那具身体已经开始慢慢变冷，僵硬。
这天晚上，程龙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院子里的石碾子上，抽了一整晚的旱烟。那呛人的烟雾在月光下缭绕，把他的脸熏得模糊不清。他看着天上那些闪烁的星星，第一次觉得，这凡人的时间，竟然走得这么快。
李世民的葬礼很简单。程龙在后山挖了个坑，把他埋了。没立碑，只是在坟头上栽了一棵小槐树。
时间就像那指间沙，抓不住，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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