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这话一出,后院静得连墙角绿头苍蝇搓腿的声音都听得见。程龙觉得右边耳朵眼直发痒。他伸出带着黑泥的小拇指,使劲在耳朵孔里掏了两下,掏出一小坨黄褐色的耳垢,随手弹在满是油污的石桌上。假货?长得跟我一样?他扯着嘴角冷笑一声,鼻腔里喷出一股带着浓重旱烟味的浊气。
“啥……啥玩意儿长得一样?”李世民光着两只满是泥巴的脚丫子,在地砖上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半拉烂黄瓜上,滑溜溜的汁水溅到他皱巴巴的白单衣下摆。他那张老脸白得像刷了层劣质浆糊,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女、女婿,你是不是在外头背着长乐搞什么分身术走火入魔了?还是惹了哪路不要命的邪神,人家扒了你的皮套在自个儿身上来寻仇了?”
“滚你娘的蛋!老李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程咬金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那把钝口的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泥地里。老头急赤白脸地喷着唾沫星子,伸手胡乱抓挠着满是头皮屑的油脑门,“老子当年在被窝里看护大的种,化成灰老子都认得!那玉符里头的黑影顶多是个串种的野狐禅!老子这就拿大斧子劈进去,把他娘的卵黄都给挤出来!”
“行了老头,省点力气别把腰闪了。”程龙没搭理他俩的咋呼,低头盯着长乐手里那块裂了纹的传音玉符。暗红色的光晕映在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烤羊肉的膻味顺着夜风直往他鼻孔里钻,熏得他脑门发胀。玉符裂缝里呲呲往外冒着黑灰色的浓雾,雾气里头真有一张模模糊糊的脸。那眼眉,那鼻梁骨,连左边下巴上一道当年切菜割破的小疤瘌,都他娘的刻得一分不差。
长乐的手心全都是冷汗,死死攥着程龙那截洗得发白的粗布袖管,指甲几乎要抠进他胳膊上的肉里。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喘出来的气带着丝丝凉意,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夫君,不对劲,那东西没有魂魄活气。它在学你,学你吸纳香火愿力的样子。可它咽下去的是美梦,吐出来的是瘟疫和死绝。它要把三千宇宙里念叨大唐的凡人,全变成被它抽干精血的干尸!”
“得咧,又是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讨债鬼。”程龙撇了撇干裂的嘴唇,舌尖舔掉上牙膛粘着的一片碎茶叶梗,呸地一声吐在脚边。他伸手在脏兮兮的裤腿上蹭掉指尖的黑灰,一把攥住长乐冰冷的小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的红印子上轻轻揉搓了两下,“媳妇别慌,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真成,顶着老子的脸去砸老子的锅,真当老子这鸿蒙道主是花钱买来的野鸡文凭?”
“女婿啊,你可得拿个准主意啊!”李世民像个受惊的鹌鹑似的缩在炉子边上,双手抱着肩膀,冻得上下牙直打架。他使劲吸溜了一大口清鼻涕,眼巴巴瞅着半空那些正在被黑泥吞没的凡人梦境光幕,“那些可都是大唐的根基啊!要是这帮念叨长安的活人都死绝了,咱们大唐在万界的气运就断了!朕那太庙里的九鼎现在还铛铛乱响呢,祖宗牌位要是炸了,朕死了没脸见先皇啊!”
“死死死,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死!李二你个怂货,没看老子亲儿子在这镇场子么?”程咬金弯腰捡起剔骨刀,在围裙上胡乱蹭掉泥巴,恶狠狠地在半空比划了两下,“儿砸,你给句痛快话,是不是要开干?老子这就去敲震仙钟,把薛仁贵那几个老伙计全从棺材里薅出来!咱们父子俩带着十二天干,杀进那什么劳什子祈愿天池,把那假冒伪劣的王八蛋片成涮羊肉!”
“老爹你消停会吧,去天池砍个虚影管个屁用。”程龙被这俩老头吵得脑瓜子嗡嗡响,伸手使劲抠了抠头皮,抠下来一块带着油灰的头皮屑。他随手把玉符扔回石桌上,任由那裂缝越变越大,“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个实体。那是虚无源头散出来的法则渣滓。它看中了咱们大唐在万界的香火太旺,故意照着我的模样捏了个壳子,好顺着因果线把手伸进那些凡人的被窝里。”
“法则渣滓?那是个什么破烂玩意儿?”长乐急得声音都劈叉了,眼瞅着光幕里一个卖糖葫芦的梦境被黑泥彻底淹没,心疼得直跺脚,“它不管是个什么东西,现在正在大口大口吃人啊!夫君你还有心思搁这抠头皮?你再不出手,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苦哈哈,连做个好梦的指望都没了!”
“我这不是正在想辙么。对付这种不讲理的因果线,直接用拳头砸,反倒容易把做梦的凡人脑壳一起砸碎。”程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混着眼屎被他随意抹掉。他慢吞吞走到炭炉子跟前,弯腰从火盆底下捏起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也不嫌烫手,在指尖来回抛弄了两下,那股子烧焦的皮肉味立马散了出来。
“哎呦喂我的活祖宗!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闲心玩杂耍!”李世民急得直跳脚,光脚板踩在碎石子上,疼得嘶嘶抽冷气,“你平时挥一挥手就能把一个星系碾成渣子,现在弄个破烂虚影你倒磨叽上了?你是不是嫌朕退位早了,想看着朕的大唐亡国断种你才甘心啊?!”
“李老二你闭上你那个漏风的嘴,吵得我心烦。”程龙一瞪眼,直接把手里那块红彤彤的木炭抛向半空。他连法诀都没捏,只是张开满是老茧的大手,凌空狠狠一攥。啪的一声闷响,那块木炭在虚空里瞬间炸成一蓬细密的火星子。程龙连气都没喘匀,紧跟着飞起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半桶馊水。
馊水桶骨碌碌在地上打滚,酸臭的水汤子泼了一地。就在这酸臭味弥漫的当口,那蓬木炭火星子像长了眼睛似的,顺着半空中那些连接梦境的光丝,哧溜溜一路逆流而上。火星子不大,红彤彤的透着一股子柴火灶坑里的烟火气,刚一接触那些扭曲的灰色雾气,就像滚油泼进了雪堆里,发出刺啦刺啦的煎肉声。
“哎?哎哎哎?退了!那黑泥巴退了!”程咬金把剔骨刀一扔,指着光幕兴奋得直跳脚,鞋底子在泥汤里踩得啪嗒响,“你小子行啊!这什么邪门法术?没见你掉头发也没见你吐血,就扔了块破木炭,就把那什么法则渣滓给烧秃噜皮了?”
“什么法术不法术的,那是道。”程龙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顺手在长乐的衣袖上揩了两下,惹得长乐娇嗔地拍掉他的脏手。他懒散地靠着石桌沿,看着那些重新恢复平静的凡人梦境,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则,只认死理,讲究个弱肉强食。可老子这大唐的道,是烟火气,是人味儿。是我护着这片地界,不管是修仙的老怪,还是讨饭的叫花子,只要他心里念着大唐的安生,老子就保他晚上能踏踏实实闭上眼。”
长乐看着程龙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刚才吊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她长长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了桌角。桌面上那半碗参汤被震得溅出几滴药汁,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黏糊糊的难受。“你这人,非得吓人一跳。你的道是守护,你就正正经经施法不好么?非得弄得满院子乌烟瘴气,还拿火炭去烧人家神魂因果,也不怕收不住手伤了凡人根本。”
“护犊子还讲究什么斯文?谁敢动老子碗里的肉,老子就拿烧红的铁钎子戳他的肺管子。”程龙冷哼一声,弯腰捡起被李世民踩烂的半截黄瓜,嫌弃地扔出院墙。他扭头看着还在发愣的李世民,扯着嗓子喊,“行了老李,别在这装可怜了。大唐的根基塌不了,有我这口气在,三千宇宙的穷哥们都能在梦里啃上长安的肉夹馍。你赶紧回宫穿鞋去,脚丫子臭得比我这馊水桶还呛人。”
“真……真守住了?”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个儿满是烂泥的脚指头,又抬头看看已经彻底亮堂起来的梦境光幕,那老汉已经抱着蒸饼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一屁股坐在程咬金的马扎上,整个人像脱了水的菜叶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女婿啊,朕这条老命迟早被你吓死。那假冒你的黑影子呢?被你的木炭给烧成灰了?”
“烧成灰?想得倒美。那狗皮膏药哪有那么容易撕干净。”程龙的脸色猛地阴沉下来,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块彻底裂成两半的传音玉符。玉符裂口处,咕嘟咕嘟冒出一小股粘稠的黑血,血腥味刺鼻得让人作呕。长乐盯着那摊黑血,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君……你看这血里头浮起来的字……它说,它说它不在天池,它去咱们女儿的闭关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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