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秦梧第一次任性,不过很快她就提供了最好的理由。毕竟杀人犯的女儿,成为匡扶正义的使者,怎么听都是他们教育良好的结果,是极好的宣传材料。
何况,也为时已晚,他们便不再说什么了。
芝加哥的冬天冷得不像话,风从密歇根湖面上刮过来,经过校园的时候把所有的树都吹成了光秃秃的、张牙舞爪的骨头。她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从宿舍出发,裹着那件黑色的厚羽绒服,围巾绕了三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别人不喜欢的日常,她却乐在其中。
解剖楼在校园的最东边,一栋灰色的、没有窗户的、像一块被遗弃的积木一样的建筑。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一个小小的门牌号,铜质的,被风吹得发绿,上面的数字已经看不太清了。
无影灯打开的时候,秦梧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两个很小的点,像两颗被钉在黑色的钉子。灯光落在解剖台上,落在被白色尸袋覆盖着的轮廓上,落在不锈钢台面边缘的反光带上,把整间解剖室照得像一个没有影子的空间。
空气里有福尔马林的气味,混着消毒剂和微量的、说不清的、甜的、像腐烂的水果一样的味道。
秦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隔着口罩,那些气味被过滤了一层,变得温和了一些,从她的鼻腔滑进去,滑过咽喉,滑进气管,滑进肺里,在那里盘了一圈,又慢慢地、悠悠地吐出来。
别人讨厌的味道,却让她痴迷。
在解剖室的每一刻,对她来说,都是极致的享受。
秦梧把最后一根缝线打好结,剪断,针和线被她放在托盘里,发出最后一声金属的、清脆的响声。
放下手术刀,刀柄从她手指间滑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张了一下,站在解剖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具已经被重新缝合好的、恢复了完整轮廓的遗体。
“梧,怎么了?”安吉拉看她在发呆,走过来问她。
“感谢这位遗体捐赠老师。”
安吉拉在胸前比了个十字架,念了几句圣经,为他祈祷。结束后,转而认真对秦梧说:“遇见你这么认真的学生,他很幸运。”
“是吗?希望他也这么想。”
完成收尾工作后,秦梧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更衣室的钩子上。
站在镜子前,她看着自己。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散出来,贴在颧骨上。眼睛薄的、白色的皮。
安吉拉收拾完走过来,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前几天,我听说一个男人来找你了。是你的父亲吗?”
三年了,他们只见过她妹妹假期来找她玩,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
秦梧很少回国,放假也是待在学校,一门心思扑在学术上。追求她的人不少,但没见她谈过恋爱,也没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有段时间他们都怀疑她的内核是机器人,更有人以为她有心理问题。
同学们会如此“八卦”,主要还是因为法医专业人不多,离阴间又最近,就莫名对身边少见的阳间人类会有更多关注。
所以,难得遇到有中国人来找她,他们都很惊讶,好奇她的亲友会是什么样子。
“不是,一个叔叔。”
“真遗憾,没能见到。”
“你已经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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