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规矩,就一条。”
“办事。”
“办得好,赏。赏钱,赏粮,提拔。”
“办砸了,罚。罚俸,罚役,挨板子。”
“贪赃枉法、坏我大事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两道血痕。
“这就是榜样。”
没人说话。
只有风呼呼地吹,卷着尘土,还有血腥味。
“从今天起,工具发放、工数登记,陈伍带人负责。你们,辅助。”林启说,“账目每天公开,干活的自己看,有错当场提。”
“还有。”
他转身,看向那些干活的百姓。
“你们听着。胥吏的位置,不是铁饭碗。干得不好,就滚蛋。空出来的位置——”
他提高了声音:
“从你们中间选!”
人群嗡地一下。
“诚实,机灵,能干,愿意为郪县办事的。”林启一字一句,“不分出身,不分贫富,只要你有本事,肯出力,就能进衙门,吃公家饭。”
“工钱,一个月三贯。管吃。”
“有意的,找陈伍报名。我亲自考。”
说完,他转身,回衙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向远处。
张霸站在一棵树下,正往这边看。
两人目光对上。
张霸眼神阴沉,像淬了毒。
林启笑了。
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了。
后堂。
周荣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当众杖责……革职……逐出县城……”他喃喃,“他真敢啊……”
管家脸色发白:“老爷,刘三是张司吏的人,那个小的也是。这、这是打张司吏的脸啊。”
“打脸?”周荣苦笑,“这是剁手。”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当众行刑,立威。公开账目,收民心。从百姓中选胥吏——这是要换血啊。”
“老爷,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周荣停下,看着窗外,“先看着。别动。”
“可是张司吏那边……”
“让他闹。”周荣眼神深了,“让他先去试试,这新县太爷,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重新坐下,端起新换的茶杯,手却有点抖。
“年轻,是真年轻。可这手段……”
他想起那两道血痕。
又想起林启看张霸时,那个笑。
平静,但冷。
像在看一个死人。
当天晚上,张霸家。
桌子被一脚踹翻。
酒菜洒了一地。
“他乃的!他乃的!”张霸赤着膊,眼睛通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的人!还要从那些泥腿子里选胥吏!他想干什么?啊?他想干什么!”
屋里坐着几个人,都是他的心腹。
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说话啊!都哑巴了?!”张霸抓起一个酒坛,砸在地上。
砰一声,碎片四溅。
“大哥,”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开口,“那小子有点邪门。他身边那三个人,是行伍出身,不好惹。今天行刑,干净利落,不是一般人。”
“行伍出身又怎样?”张霸瞪眼,“老子杀过的人,比他见过的都多!”
“是是是……”疤脸汉子缩了缩脖子,“可他现在是县太爷,名正言顺。咱们明着来,吃亏。”
“那就暗着来!”张霸坐下,喘着粗气,“他不是要修路吗?不是要清河道吗?我看他修不修得成!”
“大哥的意思是……”
“卧牛山那边,该动动了。”张霸眼神阴狠,“让他知道,这郪县,到底谁说了算。”
“可是大哥,”另一个瘦子犹豫,“新县太爷手里有皇子令牌,万一他调兵……”
“调兵?”张霸冷笑,“就那一次机会,他敢用?用了,以后怎么办?况且——”
他压低声音:
“州里那位,已经递话了。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到收不了场,到时候,自然有人收拾他。”
几人互相看看,眼里都有了光。
“那咱们……”
“等。”张霸重新倒上酒,“等他出城。等他离开县城。路上,山高水远,出点什么事,不奇怪吧?”
“明白了!”
“还有,”张霸看向疤脸汉子,“你去找周荣。告诉他,别想当墙头草。这船,要么一起上,要么一起沉。”
“是!”
人散了。
张霸一个人坐在屋里,喝闷酒。
喝到一半,忽然抓起酒坛,狠狠砸在墙上。
“林启……”
他咬牙切齿:
“老子不弄死你,不姓张!”
县衙,西厢。
林启还没睡。
他在灯下看名单。
陈伍坐在对面,汇报。
“报名想当胥吏的,有十七人。我初步查了,都是老实本分的。有个叫赵四的,以前在苏家铺子当过伙计,识字,会算账。还有个叫孙老四的,是退伍老兵,左腿有点瘸,但人正直,在街面上有威望。”
“嗯。”林启点头,“明天我见见。”
“大人,”陈伍犹豫了一下,“今天这么一闹,张霸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启放下名单,“他在等机会。等我出城,或者等工程出问题。”
“那咱们……”
“将计就计。”林启笑了,“他以为我在明,他在暗。可他不知道,暗处,我也有人。”
陈伍一愣:“大人是说……”
“苏家。”林启说,“苏姑娘那边,已经让人盯着张霸的人了。他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明天一早,我就能知道。”
陈伍眼睛亮了。
“还有,”林启看向窗外,“工地上,还得加把火。明天开始,工钱日结,改成三天一结。但每天发十文饭钱,剩下的一起发。这样,他们手里一直有钱,心就稳。”
“是。”
“工具的事,你亲自抓。损坏、丢失,都要有记录。谁弄坏的,谁赔。赔不起,从工钱扣。但工具质量要保证,该换就换,别省。”
“明白。”
林启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很深了。
远处,有狗叫声。
“陈伍。”
“在。”
“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陈伍想了想:“大人想听真话?”
“当然。”
“是急。”陈伍说,“但郪县这病,不下猛药,治不好。”
林启笑了。
“是啊。不下猛药,治不好。”
他看向夜空。
星星稀稀拉拉,但有一两颗,特别亮。
“那就下吧。”
“下到底。”
“看看是这郪县的脓疮先破,还是我先倒下。”
风吹进来,带着春寒。
但林启站得笔直。
像一棵树,刚扎下根。
正要往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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