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林启走回书案,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笔下龙飞凤舞,没有丝毫犹豫,“范希文问路在何方?路就在脚下,但他看不清,或者说,不敢看。他需要人,给他指一条看得见、摸得着,但注定充满荆棘和血火的路。也需要人,给他递上开路的刀,和缝补伤口的针。”
他写的回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君之新政,如医者不开方而斥病人,欲人自愈。今我为医,请陛下予我刀针。”
写罢,掷笔。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苏宛儿看着那行字,心头一震。这句话,狂妄,直接,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它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挑开了所有虚伪的遮羞布。
“王爷,您这是……要正式插手朝局了?”苏宛儿轻声问。
“不是插手,”林启将信封好,交给心腹,令其连夜送回汴京范府,“是让他们做个选择。要么,继续在烂泥潭里打滚,直到淹死。要么,抓住我这把或许能割开烂肉的刀。至于握刀的手会不会被割伤……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他走到苏宛儿身边,揽住她的肩,一起望向窗外京兆府璀璨的灯火和远处代表工业力量的暗红天际线。
“宛儿,要变天了。”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汴京的风雨,很快就要吹过来了。告诉程羽,加快讲武堂学员的训练。告诉陈伍,秦州的兵,要能随时拉出来。告诉月薇,武器工坊,三班倒。还有我们的铁路……要更快。”
“是。”苏宛儿依偎着他,感受着他话语里的决心,也感受到一丝寒意。她知道,王爷等这个机会,或许已经等了很久。当汴京的旧秩序在无效的内耗中腐烂到一定程度时,一个全新的、强大的、充满效率的替代力量,就会成为所有人眼中,唯一的选择。
无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愿不愿意。
林启的回信,比范仲淹的去信,走得更快,也更“不小心”——信的内容,不知怎的,竟然泄露了出去,或者说,是被人有意无意地,摆到了某些人的案头。
夏府,书房。
夏竦捏着抄录来的那短短一行字,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君之新政,如医者不开方而斥病人,欲人自愈。今我为医,请陛下予我刀针。”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脸上肌肉抽搐,最终化为一声冷笑,混合着无边的怒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刀针……好一个汉王!好一把锋利的刀!”他猛地将纸拍在桌上,“他这是要回京!他要夺权!他要将我们这些人,当作烂肉一样割掉!”
“夏公息怒。”贾昌朝就坐在他对面,脸色同样阴沉,“此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范仲淹这蠢货,这是引狼入室!”
“不能让陛下看到这封信!更不能让陛下产生召林启回京的念头!”章得象也来了,语气急促,“林启若回京,凭借他在西北和蜀地的势力,凭借那些蛊惑人心的奇技淫巧,还有范仲淹这班书呆子的支持,这朝堂,还有我等立锥之地吗?他那一套‘刀针’,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我们!”
“陛下……陛下不会的。”夏竦像是在说服自己,眼神却闪烁不定,“陛下对林启,猜忌甚深。何况,林启是藩王,无诏不得回京,这是祖制!”
“祖制?”贾昌朝阴冷道,“夏公,别忘了,他能从蜀中跑到京兆府,还拿下了永兴军路!祖制?在他眼里,怕是比不上他那能冒烟的铁马!我们必须立刻面圣,一定要让陛下明白,林启此举,包藏火心,意在逼宫!范仲淹与其勾结,其罪当诛!”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必须将林启这个危险的苗头,还有范仲淹这个“内应”,一起掐死在萌芽中!
第二天,紫宸殿。
夏竦、章得象、贾昌朝,连同数十名御史、言官,跪倒一片,声音悲愤,如丧考妣。
“陛下!汉王林启,狂悖无状,竟敢以‘医者’自居,视陛下、视满朝文武、视天下为‘病人’!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此乃大逆不道之言!”
“范仲淹私通藩王,泄露朝政,乞求外援,实为党附,里应外合,意图不轨!请陛下明察,速治二人之罪,以正朝纲!”
“陛下!林启在京兆,练兵铸械,广蓄钱粮,又用奇技收买人心,其志非小!今又妄图染指中枢,此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陛下!”
声浪几乎要将殿顶掀翻。赵祯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手指冰凉。他面前,就摊着那封“泄露”出来的、林启回信的抄本。那短短的十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里,心里。
予我刀针……
林启,你想要什么刀?什么针?朕这江山吗?
他想起林启在京兆府做的一切:那不用牛马的铁车,那喷吐蒸汽的怪物,那人人可读的邪书,那汇聚流民、工匠的工坊,还有那传闻中一日千里的“铁路”……那些东西,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恐惧。那是一种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力量,野蛮,高效,充满侵略性。
范仲淹的新政,虽然也让他头疼,但至少还在圣贤书的道理之内,还在朝堂游戏的规则之中。可林启……他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猛兽,带着完全不同的规则和爪牙。
召他回京?给他“刀针”?
赵祯打了个寒颤。那无异于将一头猛虎放进羊群。
可是……不召他,范仲淹的新政已经搞不下去了,朝堂吵成一锅粥,地方怨声载道。西夏、辽国又在边境蠢蠢欲动。这烂摊子,谁能收拾?
“够了!”赵祯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带着少年天子罕见的尖锐和疲惫。
殿中一静。
赵祯胸口起伏,看着和富弼。良久,他才用干涩的声音道:
“汉王……远在藩邸,或有不当之言,然其忠勤王事,稳固西陲,亦有功绩。范卿……操劳国事,心力交瘁。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他再次选择了拖延,选择了逃避。仿佛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那即将到来的风暴就会自己消失。
但他知道,风暴正在汴京的上空聚集。而风暴眼,似乎正从西北方向,缓缓移动过来。
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变成暗流,即将席卷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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