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严酷的自然环境(干旱、风沙)和强烈的宗教排外,是巨大的障碍。水,始终是最大的问题,沿途所见河流(主要是阿姆河及其支流)水量也不算丰沛,且被严格控制用于灌溉。许多地方的土地有明显的盐碱化迹象。
一个月后,使团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花拉子模东部重镇,曾经萨曼王朝的故都,河中地区的文化、学术中心之一,不花剌(布哈拉)。
远远望去,布哈拉城就像一座矗立在茫茫黄沙与绿洲交界处的、土黄色的巨大堡垒。城市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高耸的城墙、数不清的穹顶和密如森林的宣礼塔,构成一幅充满异域风情和压迫感的画面。城市规模极大,目测至少是八剌沙衮的两倍,城外是连绵的农田、果园和纵横交错的水渠,显示着其富庶。
使团在离城数里的地方,就被一队衣甲鲜明、骑着高头大马的花拉子模骑兵拦下了。为首的将领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自称是布哈拉总督麾下的城防官。
查验文书印信的过程格外漫长和仔细。那城防官几乎把沙赫的信每一行都看了几遍,又反复打量林启,最后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波斯语说道:“尊贵的东方使者,奉沙赫陛下与总督大人之命,在此迎候。请随我入城。沙赫陛下国事繁忙,尚未从撒马尔罕启程,请使者暂在驿馆歇息,等候召见。”
意料之中的下马威。林启面色不变,微微颔首:“有劳将军。客随主便。”
“请!”城防官调转马头,在前引路。他带来的骑兵分列两侧,“护送”着使团向布哈拉城门而去。
这一次,入城的“仪式”隆重了许多。城门大开,两侧有士兵列队。街道似乎被简单清理过,行人被隔在远处。但那些投来的目光,依旧充满了好奇、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属于征服者和强势文明对“远方蛮族”的优越感与疏离。
使团被安置在城内靠近中心广场、一座相对独立、但明显带有监视性质的“高级驿馆”里。驿馆很大,房间不少,但窗户都开向内院,外墙高厚,门口有重兵守卫。美其名曰“保护贵客安全”。
安顿下来后,那位城防官再次出现,态度比城外稍微“客气”了一点:“总督大人今日政务繁忙,明日将会设宴,为使者接风洗尘。这几日,使者可以在城内参观,感受我不花剌的繁荣与文明。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请务必遵守我国法度,尊重我们的信仰和习俗。未经允许,不得靠近王宫、军营、重要仓库及清真寺内殿。还望使者理解。”
“入乡随俗,理应如此。”林启回答得滴水不漏。
城防官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起居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开。
驿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使团的三百人,被暂时“关”在了这座华丽的“笼子”里。
“公子,这分明是软禁监视。”王泰低声道,眼神扫过院内那些看似洒扫、实则目光闪烁的驿馆仆役,和墙头隐约可见的守卫身影。
“意料之中。”林启走到院中,仰头看着被高墙切割成四方的、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库特布丁这是在晾着我们,也是在观察我们。看看我们会不会焦躁,会不会有小动作。同时也是在展示他的权威——在他的地盘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转身走进分配给自己的、最宽敞的那间上房。房间布置得颇具异域风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挂着华丽的挂毯,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昂贵的香料味道。但同样,窗户开向内院,且装了结实的木栅。
“王泰,”林启在铺着软垫的矮榻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不能干等着。他晾我们,我们也不能闲着。”
“公子有何吩咐?”
“两件事。”林启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明面上,按照他们说的,派人出去‘参观’。你亲自带队,带上懂波斯语和阿拉伯语的兄弟,多去市集、手工业区转转。多看,多听,少说。重点是摸清布哈拉的城防布局、兵力分布、商业网络、还有……那些总督、大臣、富商之间的关系。尤其注意,有没有对库特布丁不满,或者与其他势力(比如大食)有联系的迹象。”
“明白。”
“第二,”林启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派最可靠、最精干的安抚司兄弟,想办法,混出城去。”
陈伍眼神一凝。
“不是回东边。是往西,往南。”林启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西域地图,他手指点在布哈拉西南方向,那片属于大食的疆域。“去大食,去巴格达,或者去南方呼罗珊地区的商业重镇。联系‘商行’的人,找到帕丽娜和莎娜兹姐妹。”
帕丽娜和莎娜兹,一对有着波斯和大食混合血统的姐妹花,是林启亲密情人兼商业伙伴、情报源的重要人物。她们,精明强干,美貌动人,利用复杂的身份和关系网,在大食境内为林启经营着一条隐秘的商路和情报线,也是林启海上丝绸之路计划的关键一环。她们在巴格达和设拉子等地都有产业和眼线。
“告诉她们,”林启看着陈伍,眼神深邃,“我已至不花剌,与花拉子模沙赫谈判。让她们在大食境内,尽可能活动,制造舆论,就说花拉子模沙赫有意与东方宋国结盟,共谋西域乃至更西边的贸易利益。甚至可以暗示,花拉子模可能从东线抽调兵力,加强西线……”
陈伍倒吸一口凉气:“公子,这是……驱虎吞狼,祸水西引?”
“是给库特布丁制造点压力,也是给我们增加点筹码。”林启淡淡道,“他在西边和大食、拜占庭对峙,压力不小。如果这时候,后方(大食)传出他要和东方强敌(我们)结盟的消息,甚至可能东西夹击……你说,大食那边的苏丹和将军们,会怎么想?会不会加强对花拉子模西线的压力和戒备?库特布丁知道了,会不会更急于和我们达成协议,稳住东线?”
“而且,”林启补充道,“帕丽娜姐妹在大食上层有些人脉。如果可能,让她们试着接触大食方面有分量的人物,透露我们愿意‘公平贸易’、‘维持西域均势’的态度。未必能立刻结成同盟,但至少,让库特布丁知道,我们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谈判的主动权,不能全在他手里。”
王泰眼中露出敬佩之色。公子这是走一步看三步,把外交和心理战玩出花来了。人在不花剌被“软禁”,手已经伸到了千里之外的大食,去搅动风云,给库特布丁上眼药。
“此事绝密。人选必须绝对可靠,路线必须迂回隐蔽。哪怕只有一个人能把消息带到,就是成功。”林启郑重叮嘱。
“是!属下亲自挑选人手,安排路线!”王泰沉声应道。
“嗯,去办吧。小心些,这驿馆内外,恐怕有不少眼睛和耳朵。”
王泰领命而去,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深的暮色中。
林启独自留在房间里,走到窗边,透过木栅,看着外面庭院中升起的灯火,和更远处布哈拉城中,那些宣礼塔上开始亮起的、指引方向的灯光。
夜风带来远处模糊的宣礼声和市井的喧嚣。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陌生的香料味道,和暗藏的紧张氛围,让他精神高度集中。
棋盘,已经摆到了不花剌。
对手,是雄踞河中、虎视眈眈的库特布丁·摩诃末。
而他的棋子,不止在眼前,更在东方边境蓄势待发的大军,在千里之外的大食悄然活动的暗线。
游戏,开始了。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