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安保员过去叫人。
屋里有两男一女,老老实实的跟着出来。
这女的才是在桌子这负责登记收钱的,估计是怕她说错话,小矮胖子把她赶到屋里去躲着了。
“你是干什么的?”张铁军问其中一个男的,这里就他个头高点儿,能有一米七三往上。
“俺,我是烧锅炉的,我也负责煮饭,这会儿不忙在上面休息。”
这边天不冷的时候锅炉基本上不用怎么太烧,所以他就兼个给几个职工做饭的工作。
“身份证。你呢?”
“我是后勤。”
就这么个小旅馆儿还搞个专门的后勤?你还别说,他还真是,买米买菜买肉,买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什么的,就管花钱。
当然了,也不是说他的工作就真的是这么轻松,平时也要兼任着保安的工作。
还有大门口那几个,也是保安的意思,镇店的,老板有事了就出去做事,没事就在这边蹲着。
这会儿在郑州不管是做什么生意的,手底下要是没弄一帮子人混不住。
其实后来也一样,只不过称呼不一样了,有的还穿上了制服。
看过了两个人的身份证,张铁军又问那个女的:“你呢?你是干什么的?”
“我……”她看了看小矮胖子:“我是收钱的,就管在这开票收钱。”
这里面就她自己穿的是职业装,原来铁路二马路招待所的工作服,一套深蓝色的小西装。这个时候都是裤子。
只有空姐和星级酒店的服务人员才是裙子。
她有点瘦,眼睛很大,不是那种特别漂亮但很清秀,说话也是软软的那种,声音很好听。
不过虽然瘦,但是细枝挂大果,腰髋比相当夸张。
张铁军已经有点不大记得她的样子了,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几眼,和记忆里互相对照,这才把整个人立体了起来。
上辈子张铁军因为一些事情在这住了半年,从夏天住到冬天下大雪,和她相处的特别好。
她给他带吃的,陪他说话,给他介绍周边的情况,还帮他找过工作,虽然没成功但是她真的认真去做了。
她家里的条件不大好,这也是这个时候郑州大部分人家的基本情况。
越大的城市底层老百姓活的越不容易,一天天就知道扩张,盖楼,城市化,要达到多少多少人口。
但是从来没有人考虑这些人口都怎么活。
从来没有人会去考虑这座城市能承载多少人的正常生活。
郑州虽然也有工业,但它并不是一座完全的工业城市,虽然它商业发达,但它也并不能说是一座完全的商业城市。
底层的生活一直都相当艰难。
虽然这里有好几十所大专院校,但是毕业了一个比一个难,九十年代就已经不好找工作了。
单位和企业不要本地毕业生,社会上竞争太激烈,孩子只能往外走,去广东,去福建。
住的基本上也都是过去的老红砖楼,阴暗狭仄潮湿。
其实也不能说郑州,九十年代整个河南都差不多。
所以九十年代的河南也是全国卖血人最多的省份,形成了快速高效的血液利益链。
九三年九四年,整个河南有采血站二百三十多家,是全国之最。
全家人排队卖血相当常见。
而因为长期卖血供血,这里就成了全国艾滋病发病率最高的省份,甚至一个村一个镇全部发病。
九五年,艾滋病已经在全省泛滥,李书记大手一挥开始整治关闭采血站,规范献血流程,但是为时已晚。
数万人只能躲在家里默默的等死,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
到九七年这会儿,采血站已经控制在二十几个,但是黑暗里的利益链仍然在疯狂吸血。
实话实说,导致这个现象的就是穷,没有别的原因。
整个九十年代南方除了沿海几个省份,都穷,特别穷,穷还没有办法,没有路子。
这个女人只不过是穷人当中的一个,穷到没有自己的衣服,上班下班都是这身制服。
她在这里上班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将将能养活自己,但她的工资大头要交给家里,在家里要睡杂物间。
然而就她的这种日子,在这个重男轻女氛围浓厚的省份还算是过的比较好的。
虽然盛极一时的郑州国棉有近十万女职工,但显然并不能改变女人在社会在家庭的地位。
她总是给人一种很乖巧的感觉,说话也不敢大声。
虽然两辈子加起来张铁军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就是跟着人家喊二妮儿。确切的说是连她多大都不知道。
张铁军对她最深的记忆就是那句‘吊弄俺你销魂不’。
这句话对于张铁军来说不亚于从文言文进化到白话文,那种冲击感要远远大于渝城人的‘今天好安逸’。
“领导们好。”
一个身高有一七七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大分头,进门微躬着腰,脸上堆满了谄笑。
他拿着盒黄金叶挨个递烟。
不得不说,他长的还是挺帅气的,典型的中原人的国字脸,高鼻梁宽额头。
“我是这个招待所的承包人,平时因为忙经常不在这,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领导们批评,我们肯定改。”
老板是接到马仔的电话赶紧过来的,回来的时候还拽上了铁路公安分局的一个处长。
结果到了门口一看那几台车,处长当时就疯了,扭头就走。
你特麻的也太看得起我了,这是要拿我往灶眼里填啊。
“咋了哥?”老板一把拽住处长:“求恁了哥,让俺明白明白呀。”
“你个齐孙,车也不认识?你混个毛你混。”
老板过去仔细瞅了瞅,当时就一拘灵,心里瞬间就把自己这几年的事儿都过了一遍,开始琢磨够判多少年的。
反过来一想不对呀,就算枪毙也不至于书记或者省长亲自来抓我呀,人大和政协那就更不可能了,都不挨着。
送走处长,招呼门口的兄弟们过来一问,把两个人的长相一形容,来的应该是李书记,陪着个年轻人。
老板感觉好像不是来检查或者抓人的。
咋的他也得上啊,于是就发生了刚才这一幕。没扭头就跑,多少还算个人物。
张铁军接过黄金叶看了看,这个时候的黄金叶他还真没抽过,好像是三块钱一盒。
这个时候抽什么烟都很随意,没人比较和笑话,有钱人抽低价烟的多了,喜欢就好,不像后来都得比一比。
“你是老板?”张铁军把烟点上抽了一口,还行,比云南烟冲点,挺醇的。
“哎,我是。”普通话说的还挺标准。
“认识我不?”
“嘿嘿,你,肯定是大人物。”
“那你认识他不?”
“认识,俺们李书记,砸了卖血摊的李书记俺都认识。”
“你是在家电城还是服装城有生意?还是都有?”
“都,都有点儿,挣点辛苦钱。”
“今天过来不是检查,我就是随便走走,但是你这边的问题也不小,”张铁军指了指登记本:“不能实名登记我就可以封了你。”
“别别别别,领导,这事儿我听说过,但是没接着正式通知,我改,马上改。”
张铁军看了看李书记:“听见没?这事儿光靠我们真覆盖不到,只能靠你们地方上抓一抓。”
“到也不是不行,”李书记点了根重九抽了一口,笑眯眯的看了看张铁军:“你这是求我办事儿吧?”
张铁军笑起来,点了点头:“行,你说算就算,反正以后你们最好是别有什么事儿落我手里,你看着的。”
“你看,说这就生分了,也就是想让你也帮个小忙,对你来说手拿把掐的事儿。”
“李哥,”张铁军叫过李树生,指了指老板和二妮儿:“你安排人把他们两个送回酒店好好问问。
她这边儿主要是旅馆日常营业和住客情况。
他这边儿主要是了解一下家电城和服装城,还有小商品以及站前这一片的市霸团伙这一块。”
张铁军对老板说:“我是张铁军,今天这事儿不针对你,但是有一些情况需要通过你了解一下,算你立功。”
他又看了看二妮儿:“别害怕,就是问你点情况,你实话实说就行了,和你个人没啥关系。”
“行了,你这么愿意站前台,那你就继续。”张铁军笑着拍了拍小矮胖子的肩膀,和李书记一起往外走。
里面不用看,也看不出来啥,其实他今天就是过来找二妮儿的。
下了楼,李树生安排人把招待所老板和二妮儿送回去问话。
张铁军和李书记坐一台车去二七广场。
“你要找他了解什么?”李书记问。
“这几大市场里市霸的问题都比较严重,有好几个团伙,他应该知道的比较详细。如果想发展,这些团伙必须要打掉。”
一个市场的发展首先是公平公正,安全有保障,让大家都能安心的做生意能挣到钱。
如果只是几个人或者几个团伙能挣钱,其他人连安全都保证不了,那还发展个der?
打击团伙事实上并不是因为他们赚了多少钱,而是因为他们别人少赚了多少钱。
当然这里面也免不了行贿受贿收买包庇等等一系列的行为。
二七广场这边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总得让李书记感觉自己做了点什么,就当逛风景了。
这个时候的二七广场还是个转盘,还不是后来的那个大广场。
边上亚细亚风雨飘摇,东方城市广场三期的建设如火如荼。
这边最显眼的东西就是原来的树基本上都没有了,剩下那么几棵孤零零的站在角落里。
“城市的发展不需要建立在对前期的毁坏上面,而是应该在前期的情况下,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向和方式。
一座城市的基础,面貌是不应该随意改变的,要有修新如旧的理念,要把城市的味道和风格最大可能的保留下来。
这才是成功的。
不是不能建,也不是不能改,但是需要看是从哪个角度。
我的角度就是怎么保留烟火气,怎么方便全体市民,怎么降低城市热积效应,怎么缩减城乡差距。
不是不能建,但不是只有拆了才能建,惠济,二七,高新区,还有老机场片儿,这不有的是地方吗?
一边挤不下得先破坏,一面空的像鬼城,何必呢?您老说是不是这么个事儿?”
“用着了就您老,用不着就老李。”李书记撇了撇嘴:“跟我去中原那边看看吧,建设路那边儿。”
“国棉?”
“嗯。我听说你在长沙弄那个工业区,盘了他的棉纺厂,是吧?咱俩差事儿不?怎么的咱俩也应该比王茂林近吧?”
张铁军想了想说:“到也不是不行,不过这事儿就得讲条件了。”
“那你提。”
“把嵩岳和二厂一起打包吧,要拿就全要,拿一个两个厂就没啥意思了。还有电缆和二砂。”
嵩岳集团这会儿就是有个名儿,其实就是国棉一、三、四、五、六厂和印染厂。
进入九零年代以后,原来红红火火的国棉六个厂还有印染厂就开始因为各种原因走下坡路了,而且滑的越来越快。
省里为了企业生存,为了避免大量职工下岗,就把这五个厂和印染拧在一起搞了个集团。
结果就是这个集团弄了像没弄似的,基本上没起到什么作用,六个厂还是陆续破产关停了,十几万职工失业。
反到是在这六个厂倒了以后,靠这几个厂的地皮,这个集团抖起来了。
“你具体说说。”
“把老机场那边给我,我把机场挪走,然后在那边建个新厂区,把这几个厂都搬过去整合升级一下,要不然没戏。”
这是实话,不管是设备还是技术都已经相当老化了,不调整是不可能的。
这也是原来很多老企业的通病,越是红火的就越是这样,只管交钱不管更新,到最后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比如国棉二厂,过去上交超一百个亿,但是一共拨下来的不到五个亿,拿啥发展?
哦,之所以搞这个集团公司没带上二厂,是因为这些厂都是紧挨在一起的,而二厂是独立建在火车站这边的。
二厂也是规模最大,工人最多,倒闭的最早的一个厂,九七年这会儿已经停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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