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云鹤楼顶层,弥漫着一股沉重压抑、令人窒息的氛围。浓厚的酒气混合着不甘、嫉妒、懊悔、茫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没有人再高声谈笑,只有低低的叹息、压抑的咳嗽、酒杯相碰时发出的沉闷脆响,以及痛苦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喃。
“常熙……他娘的……都死了还要占着……”
“那样的美人儿……跟了牌位……”
“造孽啊……”
这些声音,或模糊,或清晰,交织在一起,成为这繁华京城里,最荒诞也最真实的一曲悲歌。
权贵子弟们平日里的骄奢淫逸、意气风发,在这无法抗拒的悲剧和错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冰冷的高墙,将那个如今代表着“忠贞”与“绝色”的符号,永远地隔绝在了他们的世界之外。
墙内,是肃穆沉寂的婚礼,一场生者对死者的祭奠与誓言。
墙外,是借酒消愁的权贵,一场活人对死人的嫉妒与不甘。
整个京城,都被这场惊世骇俗的婚礼,搅动得沸腾而扭曲。
镇南王府的灵堂喜堂内,更是一片肃穆到极致的死寂。
巨大的白色蜡烛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哔剥声,烛泪不断堆积流淌,凝固成苍白的形状。幽冷的烛光映照着满目的素白和墨黑,将整个空间渲染得如同冰窟。
空气中檀香的气味浓重得化不开,却压不住那股从牌位上散发出的、无形的死亡气息。
礼部尚书大人亲自担任司仪。他一身素服,站在主位下首,平日里洪亮威严的声音,此刻也刻意压得极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谨慎,仿佛生怕惊扰了沉睡的亡灵。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吉时已到——”
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灵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
“新人——行拜堂之礼——”
随着这声宣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灵堂入口处。
那里,苏琴出现了。
她穿着一身特制的嫁衣。
不是寻常的凤冠霞帔,而是由最上等的素白锦缎裁制而成,只在领口、袖口和裙摆边缘,用极细的银线,密密绣着连绵不绝的缠枝莲纹。
那莲花在烛光下,随着她的步伐,泛着清冷而圣洁的微光。
没有繁复的珠翠,乌黑如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通体无瑕的白玉簪固定。
脸上未施脂粉,素净得如同冰雪雕琢,唯有唇上点了一抹极淡极淡的胭脂,如同雪地里一点将熄未熄的残红,脆弱得令人心颤。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新嫁娘的娇羞,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
也没有强装的悲戚,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空洞地望向前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望向了某个虚无缥缈的所在。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主位桌案上,那个蒙着黑绸的牌位上。
她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那个牌位。脚步很稳,很轻,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素白的裙裾随着她的步伐,在身侧划出寂寥的弧线。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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