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午五点到夜晚八点，三个小时的时间里，林锐没有离开过房间一步，他每隔半个小时，就会用手背摸一摸烂脸张的额头，观察他的呼吸和神色，时不时给她掖一掖被角，生怕他着凉。
渐渐地，烂脸张的体温不断下降，呼吸也愈发平稳，偶尔还会下意识地舔一舔嘴唇。
显然，药物已经开始发挥作用，随着微生物被药物压制，他身体的免疫系统开始逐渐恢复正常工作。
夜晚八点整，烂脸张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
林锐连忙凑上前，身子微微前倾，轻声唤道：“老张，老张，你醒了？能听到我说话吗？”
烂脸张眨了眨眼，眼神渐渐清晰了些，看清身边的人是林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嘴唇微微颤抖着，虚弱地开口：“东……东家，是你……谢谢你……救我出来，我……我还以为，我这次……必死无疑了。”
林锐连忙握住他的手：“谢什么，老张，我们就是一家人，你为我做事，才被抓，出了事情，我自然要来救你，这是应该的。你别多想，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烂脸张听着，眼眶一红，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哽咽着，吐露出积压在心底几十年的真情：
“东家，我……我父母早亡，亲戚也没人管我，从小就混迹街头，无依无靠，跟了几个贼头学了些江湖手艺，本以为能混口饭吃，却没想到，后来被人陷害，毁了这张脸，成了人人嫌弃的‘烂脸张’。”
“这四十余载，我苦不堪言，被人欺负，被人嫌弃，从来没有人把我当人看，更没有人真心待我。”烂脸张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直到遇到你，东家，你不嫌弃我这张脸，不嫌弃我出身卑微，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个地方住，还信任我，让我帮你做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你救我一命，我烂脸张对天起誓，以后绝不背叛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就算是死，我也会护着你！”
林锐心中一暖，他轻轻拍了拍烂脸张的手背，轻声安抚道：“说什么傻话。你跟着我，我们就是一家人。”
说到这里，林锐站起身：“你既然醒了，我去把华郎中叫上来，再给你看看，确认一下你的情况。”
说完，林锐转身出门下楼，快步走到赵二竹的房间，叫醒了正在休息的老郎中，老郎中一听烂脸张醒了，立刻精神起来，连忙拿起药箱，跟着林锐上楼。
老郎中上前，先给烂脸张把了脉，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仔细感受着他的脉象，又凑上前，看了看他的舌苔，仔细询问了他几句。
一番望闻问切后，老郎中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转头对林锐说道：“陈老板，这药效果太好了！真是神药啊！他体内的热毒已经开始消退，脉象也平稳了许多，气息也顺畅了。情况已经明显好转，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只要按时服药、换药，不出三天，他就能下床正常活动了，再过几天，伤口就能慢慢愈合，应该不会留下太大的后遗症。”
林锐心中大喜，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彻底落地，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好，辛苦华郎中了。”
老郎中笑了笑，摆了摆手：“举手之劳，陈老板不用客气。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真正厉害的是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弄到这么稀缺的抗感染药，要是换做别人，恐怕就做不到。还是这药管用，也多亏了你能及时把药弄回来，不然，就算我有天大的本事，也回天乏术。”
随后，老郎中打开药箱，拿出药粉和浆洗干净纱布，小心翼翼地给烂脸张换了伤口上的药。
一边换，还一边叮嘱道：“你今晚好好休息，不要乱动，尽量保持平躺，不要挤压到伤口，明天上午我再给你换药，到时候就能下床稍微活动活动，切记不要碰水，也不要吃辛辣油腻的东西，多喝温水，这样伤口才能好得更快。”
烂脸张连连点头，虚弱道：“好。”
这时，林锐看了下腕表，已经到了歌舞厅歇业的时间，他便让老郎中留在房间里守着烂脸张，自己下楼出门去。
..........
距离影厂500米远的金城歌舞厅。
客人们已陆续离开，生怕赶不上宵禁的时间。
乐队、舞者和歌手也都收拾好东西，坐上提前叫好的黄包车回家。
杜鹃站在歌舞厅门口，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一一和他们道别，叮嘱他们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待所有人都走后，她才转身走回歌舞厅，又吩咐门房和留守的两名员工看好场子，叮嘱他们晚上如果发现什么动静，就把忠义帮给了那个哨子吹响，到时忠义帮的人会按江湖规矩过来救场的。
吩咐完后，杜鹃才迈步走下台阶，看向街道，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空空荡荡。
她不由在想，那人不是说来接我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林锐从远处快步走来。
杜鹃看到他，脸上瞬间露出欣喜的笑容，眼中的疲惫也消散了些许，她故作惊讶地问道：“你真的来了？”
林锐走到她身边：“是啊，来接你回去。走吧。”
简短一句话，杜鹃听着却有另一番意味。
她眼眶微微泛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与林锐往回走。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却并不尴尬，反而多了一丝惬意和安心。
沉默了片刻，杜鹃率先开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看你做事总是那么沉稳，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不慌不忙，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你。”
林锐低头看了她一眼，心中思绪该如何回答。
未来人的身份，肯定是不能说的，这将是自己永远的秘密。
而林锐这个坦克兵身份，也不能说。
做这行，只能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来掩盖了。
挥去思绪，他回道：“以前啊，当过兵，打过仗，后来得了个机会，来到上海这里谋生。”
他说得不清不楚，因为杜鹃知道一些他的事情，也因为那晚去过复兴坊，确实不好说太详细。
杜鹃却不在意这些，此刻，她只想倾吐。
“我娘在给人家做佣人的时候，肚子大了。主家便不用她，给了些钱打发走。后来我出生在普陀那边的棚户区，就是那晚我们过苏州河路过的地方。我五岁的时候，娘得了重病，有人来找她，要用钱买了我，好给她看病，她却没同意。后来她的病竟然好了，就带着我继续给别家做佣人，一直到我15岁。那年，我出去给主家买东西，回来后，她已经在医院，从此就天人永隔。”
说到这里，她停下脚步，林锐也停下。
杜鹃注视着林锐：“我娘给一个上海滩交际花做佣人。她死了，那个交际花变成了我的干妈，她教会我怎么在上海滩讨生活，怎么哄男人。我这辈子没得选，只能这样。”
林锐也注视着杜鹃：“人很多时候都是被迫适应环境的，不光是你，其他人也一样。对于现在这种生活，你觉得怎样？”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