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心里发虚，脸上却没敢露出来。
手往桌上一撑，他的嗓门比刚才更高。
“你看过又怎么了？”
“我写的诗登上杂志，有什么稀奇？”
“难不成一首诗只许你看，不许我写？”
周围几个学生听的连连点头。
这话听着确实没毛病。
有人忍不住接了一句。
“同学，你既然看过，应该知道作者是谁吧？”
“对啊，杂志上肯定有署名。”
“把作者名字讲出来，不就清楚了吗？”
听见这几句话，陈峰后背顿时冒出汗。
昨晚宿舍里，那本杂志是别人借来的。
他当时躺在上铺，只顾着听诗，压根没留意作者叫什么。
可到了这个份上，他已经退不下去了。
刚才当着苏瑾和这么多学生的面，他亲口承认诗是自己写的。现在改口，脸还往哪儿放？
再说了，一本地方文学杂志，发行量又不大。
刘志光未必真看过。
八成是在诈他。
这么一琢磨，陈峰越发觉的有可能。
抬手敲了敲桌面，他装出不耐烦的样子。
“我的作品，我当然清楚署名。”
“杂志编辑为了宣传，还专门跟我商量过。”
“本来我不想出这个风头，是人家林主编非要把诗放在卷首。”
“文学创作讲究沉淀，我也懒的拿这点成绩到处显摆。”
听到林主编三个字，刘志光差点没绷住。
这人还真敢编。
连市文学杂志社主编姓什么，他都打听清楚了。
看来昨晚听诗的时候，陈峰也没完全走神。
苏瑾却越听越疑惑。
“陈师兄，你认识林国华主编？”
“当然认识。”
陈峰答的飞快。
“我们外语系有不少学生给市文学投稿，我跟林主编见过好几回。”
“这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就是他亲自定下来的卷首诗。”
“稿费按最高标准给了三十块。”
这句话一出口，几个学生当场吸了口气。
三十块！
普通工人一个月才挣多少？
一首不满三百字的现代诗，竟能拿三十块稿费，这可不是普通作品。
拿俄汉词典的男生满脸佩服。
“陈师兄，真看不出来啊。”
“怪不的刚才那几句这么有味道。”
“市文学杂志社肯花三十块，说明人家编辑是真认可。”
另一个高年级学生也凑了过来。
“这期杂志我听人提过，卷首诗在中文系那边传的很广。”
“听说北师大几个老教授都在研究，还说这种白话现代诗，没准能开出一条新路。”
“陈同学，这真是你写的？”
被人再三追问，陈峰反倒把腰挺的更直。
话都讲到这一步了，再迟疑只会让人起疑。
“当然。”
“我刚才已经念出来了，难不成还能有假？”
“整首诗我都能背。”
斜眼看向刘志光，他冷哼了一声。
“有些人随便拼几句草叶子，就觉的自己懂文学。”
“真碰上能发表的作品，又说自己在杂志上看过。”
“怎么，你是想说这首诗是你写的？”
站在桌旁，苏瑾心里也没底了。
刘志光刚才念出的那首门前，确实好。
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已经正式发表，还拿了最高标准的稿费。
陈峰又能背出内容，连主编姓名和稿费数额都讲的清清楚楚。
这些细节，总不能全是瞎编的吧？
她轻轻碰了碰刘志光的书角。
“你真看过那本杂志？”
“看过。”
刘志光把钢笔放下。
“还不止看过。”
这句话，立刻被陈峰抓住了。
“装，接着装！”
“是不是还想说，林主编请你吃过饭？”
“杂志社编辑追着给你送钱？”
“那首诗也是你在饭馆吃面的时候，随口写的？”
抬起头，刘志光停了两秒。
“你怎么猜的这么准？”
阅览室里先是一静，紧跟着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
谁都听的出来，这话太离谱了。
陈峰也笑出了声。
“大家听听！”
“他还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吃碗面随口写首诗，杂志社主编追着送钱？”
“刘志光，你当文学创作是你们机械系拧螺丝呢？”
“你要编，好歹编个靠谱的。”
旁边有人跟着摇头。
“这位同学，话不能乱讲。”
“你刚才那首诗水平不错，已经很难的了。”
“没必要为了争口气，把别人的作品往自己身上揽。”
“文学圈最忌讳冒认作品。”
这句话，陈峰等的就是这句话。
往前逼近两步，他抬手指向门口。
“听见了没有？”
“这里是图书馆，我不跟你吵。”
“你现在向我道歉，承认刚才是在胡说，我可以不追究。”
“要不然，我就把事情报告给机械系。”
“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公开冒认别人发表过的作品，这是什么作风？”
“你还是班长吧？”
“就你这样，还配管一个班？”
事情被他扯到班干部作风上，围观的人渐渐严肃起来。
清华刚开学，各系都在抓纪律。
要真闹到机械系教研室，少不了一场调查。
苏瑾急的站到两人中间。
“陈峰，你别没完没了！”
“我们在这看资料，是你先跑过来拍桌子。”
“诗是谁写的，找本杂志看看就清楚了。”
“你凭什么拿班长身份威胁人？”
见她处处护着刘志光，陈峰胸口那股火更压不住了。
“我威胁他？”
“是他冒认我的作品！”
“苏瑾，我追你这么久，给你搬行李，借资料，食堂占座，哪件事没替你考虑？”
“你找个人来骗我也就算了，现在还帮着他污蔑我？”
这番话，气的苏瑾脸色发白。
“我从没让你替我做这些！”
“搬行李那次，我当天就给你送了两斤粮票。”
“参考书我按时归还，还帮你整理了三份俄文文献。”
“至于食堂占座，我明确讲过很多次，不需要！”
“你自己非要做，凭什么算到我头上？”
听到这里，阅览室里的学生看陈峰的眼神变了。
帮忙归帮忙。
拿帮过的忙逼女同学处对象，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察觉风向不对，陈峰赶紧把话题扯了回来。
“咱们现在说的是诗！”
“刘志光，你别躲在女同学后面。”
“你不是说在杂志上看过吗？”
“来，你告诉大家，作者叫什么？”
靠在桌边，刘志光的语气很随意。
“刘志光。”
“什么？”
陈峰一时没反应过来。
“杂志上的作者，叫刘志光。”
一句话落下，阅览室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刘志光。
拿俄汉词典的男生先开口。
“你也叫刘志光？”
“对。”
“机械系新生？”
“机械一班。”
“这也太巧了。”
男生挠了挠头。
短暂慌了一下，陈峰很快又稳住了。
全国同名同姓的人多了。
光凭一个名字，能说明什么？
他当场冷笑。
“你以为跟作者同名，这首诗就是你写的？”
“照你这么说，全国叫李白的人，都能写静夜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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