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国庆。
四九城的秋风褪了燥热，天空蓝的透亮。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前院水槽边挤满了洗漱的街坊。
秦淮如推开后院的穿堂门走出来。
院里一下全安静了。
她穿了身新裁的浅蓝色毛呢列宁装，腰身收的极好，身段显得特别惹眼。
长发没编麻花辫，用个黑金发卡整齐绾在脑后，露出光溜细长的脖子。
左手腕上那块锃亮的欧米伽罗马表晃着晨光。
没抹粉脂，就涂了点润肤的雪花膏，可好看的让人不敢多瞧。
阎阜贵正拿着破毛巾擦脸，手举在半空不动弹了。
三大妈端着尿盆，愣愣看着秦淮如推着半新的女式飞鸽自行车往前走。
中院的贾东旭刚推开门，眼睛睁的老大，喉结狠狠滚了两下。
他想起跑掉的魏淑芬，再看看眼前这画报里走出来的女人，心口直抽抽的疼。
“三大爷，三大妈，借过。”秦淮如开口声清脆。
“啊…….啊，淮如啊，这打扮是去哪？”阎阜贵赶紧让开路。
“志光今天学校有大合唱，我拿着家属票去清华看他领队。”
撂下这句话，秦淮如跨上自行车，按了声脆响的车铃，出了院门。
贾东旭气的狠狠一脚踹在门槛上，抱着脚趾头直跳。
易中海躲在窗户后头，老脸绷的紧紧的，手指头把窗棂抠的嘎吱作响。
德胜门外的公交车晃晃悠悠。
秦淮如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攥着挎包带子，手心全是汗。
那是清华大学。
全国最好的大学。里头全是从各个省份考出来的尖子，是未来的工程师，科学家和国家干部。
她一个乡下出来的丫头，连高中都没读过，现在却要大摇大摆的走进那个报纸和广播里才有的神圣地方。
她怕给刘志光丢人。
哪怕刘志光昨晚抱着她，说了一万遍“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她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公交车在清华西门站停稳。
秦淮如跟着人流走下车。
往前瞧，不远处那座古典气派的青砖白柱二校门静静立着。门梁上“清华园”三个大字写的有劲。
来来往往的学生都穿着洗的发白的中山装或者粗布列宁装，手里抱着厚厚的俄文教材，每人脸上都带点朝气和傲气。
秦淮如站在路边，有些局促的捏着衣角。
“淮如。”
一道熟声穿过人群。
刘志光推着自行车快步走过来。
他今天换上了统一的藏蓝劳动布工装，身板挺拔，肩宽腿长，在日头底下透着股子精神气。
他走到秦淮如跟前，没管旁边人的眼神，大大方方牵起她的手。
“等急了吧？”
“没，刚下车。”秦淮如脸皮有点红，想把手抽回来，“学校里呢，那么些人看着。”
“看就看。”刘志光握的更紧，“合法夫妻，怕啥。”
他牵着秦淮如，大步迈进二校门。
五五年的大学校园，女生本来就少。大多都是素面朝天，剪着齐耳短发，心思全在书本上。
秦淮如这一身裁剪合身的毛呢列宁装，配上手腕那块晃眼的欧米伽，再加上那张俊俏脸蛋，一下就成了整条路的红人。
路过林荫道，两个端着饭盒的男生迎面走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秦淮如，脚下步子乱了。
砰的一声，两人撞在一块。饭盒掉地上，铝盖哐当滚出老远，两人连饭都不捡了，还是傻站在原地。
大树底下，几个正在背俄语单词的女生不由得停下动静。
她们低头看看自己洗的发白，补了又补的粗布裤脚，再看看那双从自己跟前走过的黑色小皮鞋，偷偷把手里的书本往怀里多抱紧了点。
“那是谁啊？”
“哪个系的新生？没见过啊！”
“别瞎猜了，没看人家被牵着手吗？肯定结婚了！”
“那男的是谁？咋那么面熟？”
“机械一班的班长，那个001号特招生！”
议论声从四周飘过来。
秦淮如有些紧张，手心里直冒汗水。
“志光，他们都在看我，我这身打扮是不是太招摇了？”她小声说。
“他们是在看我。”刘志光偏过头笑了笑，“看我咋有本事娶到这么好看的媳妇。”
秦淮如没忍住，轻轻掐了他手背一下，心里头别提多甜。
刘志光牵着她穿过教学楼，指着红砖白缝的建筑给她讲。
“这是第一教学楼，我们平时上大课都在这。那边是机械工程馆，也就是我前头拆穿苏联专家参数漏洞的地方。”
秦淮如仰头看着那些高大厚重的楼，心里的敬畏慢慢散了。
这就是她男人战斗的地方。
两人走到304宿舍楼下。
刚巧，赵东来提着两个开水瓶，跟李明，王建国一块从水房出来。
赵东来刚转过弯，一眼就看见站在水杉树下的秦淮如。
“卧槽…….”赵东来脚下立马刹住，手里的开水瓶歪了，滚烫的热水差点浇在脚面上。
“你疯了！”李明拉了他一把，顺着视线看过去，整个人也愣住了。
王建国更是脸憋的通红，赶紧把眼珠子挪开，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刘志光看见他们，牵着秦淮如走过去。
“老赵，老李。”刘志光随口喊人。
“班…….班长。”赵东来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在刘志光和秦淮如握着的手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我媳妇，秦淮如。”刘志光大大方方介绍，“淮如，这三个是我室友。”
“你们好，常听志光提起你们。”秦淮如点头应承，大方得体。
“嫂…….嫂子好！”三人齐声喊道。
赵东来感觉酸水直冒，牙根都软了。
他一直觉得自个儿是京城干部子弟，心气高。现在看看刘班长的媳妇，再想想自个，简直货比货得扔。
“班长，你这保密工作做的也太好了。”李明扶了下眼镜，直摇头，“你这是不给咱学校男同胞留活路啊。”
“这就叫先下手为强。”刘志光拍了下李明肩膀，“我们去食堂吃饭，下午操场见。”
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赵东来把开水瓶狠狠磕在地上。
“娘的，人比人得死。不用参加高考就算了，技术比我们强也认了，凭啥连娶个媳妇都这么好看！还有天理不！”
王建国憨憨摸着后脑勺：“班长这能耐，配得上。”
中午。
第二食堂。
刘志光让秦淮如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去窗口打饭。
红烧肉，溜肉段，白菜豆腐汤。食堂大师傅看见是刘志光，勺子都不抖了，结结实实给盛了冒尖的一大盘。
秦淮如坐在那，后背挺的溜直，安安静静。
周围五六张桌子的男生吃饭速度慢下来不少，眼珠子止不住的往这边飘。
有几个自认条件不错的男生互相撺掇想上前搭话。
结果就瞧见那个把教官站军姿熬趴下，解开教授附加题的狠人刘志光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那姑娘对面，还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进人家碗里。
几个男生赶紧收了心思，低头死命扒白米饭。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刘志光把肉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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