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这样的人,最重体面。她原以为,便是做给外人看,他也会将今日撑得妥妥帖帖。
下轿时,她仍旧是稳稳当当的,凤冠珠帘一步不乱,连裙摆都提得恰到好处。外人瞧着,只会觉得相府嫡女气度端正,不愧高门教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盖头之下,她牙关已经咬紧了。
喜堂里红绸挂得虽多,却盖不住方府本就不算宽敞的局促。她刚被人扶进门,目光一掠,便看见左侧靠前那两桌酒席,杯盏齐全,碗筷也早已摆好,却偏偏空着,无人入座。
那两桌空席就摆在那里,不声不响,却比旁人的议论还要扎眼。
她目光再往旁边一扫,连前头几张席面的酒器都不是成套的,摆盘也透着仓促,显然是临时拼凑出来的。红绸挂得再多,也遮不住那股撑场面的勉强。
可席间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却不是她不想听,便能听不见的。
“席都摆出来了,人却没来,这才最伤脸面。”
“原还当相府这门亲,多少能把场面撑起来。”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顾清漪听得胸口发堵,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喜婆高声唱礼时,顾清漪随众人往堂上望去,脚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高堂的位置,竟是空的。
她最初还以为自己看岔了,待目光再定过去,那位置却仍旧空着。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解释:
“老夫人身子不适,今日便不出来了。”
那声音刚落,席间便有极轻的一声叹息:
“新妇头一回进门,连高堂都空着,这面子可就薄了。”
顾清漪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响。
先前那些空席与局促,终究还只是给外人看得难看。
可高堂空着,却是当着满堂宾客,将这场婚仪最后一点体面都撕开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一点目光。
方承砚站在她身侧,背脊仍旧挺得笔直,可那一瞬,他下颌分明绷紧了些,眸色也沉了下去。
他显然也没想到,周氏今日竟会连面都不露。
顾清漪看得清楚,心里却没有半分松动。
因为她也看得清楚——他此刻难堪,是因自己也被当众下了脸面,而不是因为她这个新妇受了轻慢。
下一瞬,方承砚已将那一点异样尽数压了下去。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每一道礼数都一丝不差。喜婆在旁边扬声圆场,唱词比先前还要高上几分,像是只要声音够亮,便能将这一点难堪硬生生盖过去。
那盖头垂在眼前,像是一层遮羞布,将外头所有难堪都隔出一层,却又偏偏隔不住那些声音一丝一缕钻进耳里。
礼成之后,席间有人举杯恭贺,满堂看着依旧是热闹的。
可那热闹落在她耳里,却只剩下一片浮响。
她站在那里,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这地方根本托不住她这一身凤冠嫁衣。
喜宴一直拖到傍晚才散。
方承砚挟着一身酒气回了房。
喜烛高烧,满室都是红。
他抬手挑起喜帕。
珠帘微晃,烛光一下映上顾清漪的脸。
她妆容未乱,凤冠未卸,仍旧坐得端端正正。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厉害,连最后一点新妇该有的柔色都没有。
方承砚动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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