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正管甚?东家的鸡鸭少了仨,西家婆媳又杠上,南巷阿弟卖田外出做活,北口二混子又来打秋风……桩桩件件,都得过问。最要紧的,还是春种秋收。
譬如再过些时日,仓曹佐吏便要下来收租粮了。现任县令张赟,倒还算是个人,没有纵容手下差役雇佣打手。搁在二十多年前,这儿的人一到秋后便发愁——交了粮,饿个半死;不交粮,打个半死。可怎么办?
曲家数代村正,祖传的嘴皮子能磨、膝盖能弯。一口一个“好汉”“兄弟”,该作揖作揖,该磕头磕头。这边拖着周旋,那边扒拉些鸡豚村酒、几吊铜钱、乃至一二匹布递过去,再赔笑“今年实在艰难,开春一定补上”“过两月再织几匹绢孝敬”。事,便也暂缓了。至于开春、过两月之后如何,再说罢。
不管怎么说,曲家在周村,虽不舞刀弄枪,倒也似乡野里的侠,护着一方烟火。
凭着几句恰到好处的家常寒暄,曲老八不费吹灰之力便套出这汉子的来历:汉子叫秦大郎,在陕州长史府上做事,此番外出,是为打探附近几个村的地价。
秦大郎目含深意,微微一笑,将个沉甸甸的荷包推向石桌另一头,低声道:“不瞒老丈,我家主人很中意周村。老丈若能代为疏通一二,事成之后,另有百金奉上。您和您的儿孙,世世代代做庄头,永远不愁吃穿,如何?”
这时,几个孩童嬉笑打闹,脆生生叫着“曲阿翁”,自草垛子前跑过。
曲老八应着:“诶,诶,慢些儿跑,小心摔着。”目光转回,眯眼一笑,心中已了然:
贵人想贱价买地。平头百姓哪说不的份?若硬邦邦顶回去,只怕这老兄回去添油加醋一番,将来苦的还是周村老少。若接受了,真同他干那缺德事,逼得一村的人没了田,只能做佃农为生——他老曲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要被他丢进粪坑里沤烂了!
曲老八心底波涛汹涌,面上笑意却不动分毫。
“老兄,小老儿与你投缘,便斗胆,替长史公掂量掂量。周村这地,看着平展,底下却是‘黄僵土’,又板又瘦,向来薄收。你往打谷场里瞅瞅,今年收的,全在里头晒着,算是十年来顶好的啦!将这样的孬地卖给贵人,小老儿心里不安,说句不中听的,只怕过几年,贵人拿小老问罪呀!而且……”
曲老八慢悠悠提壶续水,手上稳稳当当,一条弧线从半瘪粗铜壶嘴里划出,半分不颤,半分不抖。给两个粗陶碗满上热水,他又慢悠悠将壶放回炉上,这才接着道:
“而且呀,咱们这儿,地气不够好。早六十年前,传闹鬼传得可凶。这几年虽消停了,可还是有小娃儿,常常地夜啼,抱去他外祖家——别的村住几天,他便不哭了。都说小孩子眼睛干净,容易瞧见脏东西,也不知有没有道理。但咱们庄稼人,命硬,大多扛得住,若换了……”
曲老八忽止住不说,打了个哈哈。
秦大郎若有所思,点点头,向曲老八抱拳,道:“原来如此,多谢老丈提点。这点心意,还请老丈不要推辞。”
又拉扯几句,秦大郎便告了辞,上马远去。
曲老八望着他的背影,面色渐渐冷下,心道:地,是祖宗留下养人的,不是给你们戴官帽的拿来随便圈占。有我老八在一日,谁也别想打周村田地的主意!
日头依旧暖烘烘地照着,孩童的笑声远远传来。
一个月后,“疔疮”悄然在周村蔓延。凡染上的,高烧不退,皮肤冒出脓疮,继而溃烂、流脓、发黑、坏死。
冬天一到,霜雪降下,却翻不出几个全须全尾的烧火做饭。于是,有些人病中便冻死、饿死。
死亡相继,阖村哀嚎,如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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