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密室，寒气渗骨。孤灯一盏，将二人身影映在矮墙。
秦珑盘腿坐于席上，像一座孤峰。
“伏兄——其实，我该唤喊你一声‘师兄’才是。可是却园的规矩，只有主人与四老，没有师兄弟……嘿嘿，你说说，这是什么狗屁规矩？”
他呼出的气息，在半空凝为白雾。声音虽沉，在密室中却十分尖锐。
伏威垂首干笑：“郎君，祖宗定下的规矩，自然是有道理的。能够沿袭六百年不变，可见是对的。”
秦珑忽问：“师兄，咱们两个，相识多久啦？”
伏威略一回想，道：“入园那年，郎君五岁，我八岁。”
秦珑长叹一声，仿佛枯叶零落：“一晃，我都五十一啦。师兄，你也五十四了。咱们是大半截入土的人。都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师兄，你说，咱们这多年干的、却园六百年攒下的……桩桩件件，算不算伤天害理？”
从懵懂稚子，到意气风发，再到灯下各怀心思。四十余载光阴，倏然如指间流沙。
伏威脊背一挺，正色道：“郎君，可千万不能这么想！却园名下，一百二十九州、两百七十县，明面上的典当、古玩、绸缎、药铺不下三百家，暗里维系的车船、客栈、牙行更是不计其数。这里头多少掌柜、伙计、杂役，靠着这份产业养家糊口？更莫提三老手下，直接听调的‘做工人’，便有千余众。这些人，若无却园给一碗卖命的饭，出去便只能当脚夫、当杀手，甚至沦为流寇。官府死个差役，予一月俸钱，多不过五贯；却园死个兄弟，至少予一百贯，其父母妻儿皆得抚育。郎君，这难道不是活人无数？”
秦珑嗤笑一声，面具之中，目光冷冽：“这么说来，咱们可真是功德无量呀！”
伏威“扑通”跪倒，眼眶骤红，声音发颤：“郎君，天下之事，无黑无白、无善无恶。天下之人，只为求存，何事不敢为？世事如此，人心如此，纵是尧舜禹在世，纵是千万个孔圣、孟圣降世，他、他们，也改变不了啊！郎君，你又何必自苦呢？”
秦珑沉默良久，将要叹息之时，忽又无奈一笑，道：“你说的没错。纵使尧舜禹在世，大圣人重生，也改变不了什么。”
伏威闻言大喜，以为秦珑回心转意，刚要抬头，却听秦珑接着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焉知不是另一条路？若人人都因‘不可为’而束手，那么，六百年之后，又有六百年，再六百年，又再六百年……循环往复，永无止境。这人间，与屠宰场何异？至于你和我，也只是屠宰场里的一把刀罢啦。”
伏威大惊，霍然间骨浸寒冰，心道：不妙！
秦珑抬眼，试探道：“师兄，我能信你么？”
伏威虽心觉不妥，却仍做出不明所以的模样，温声道：“师弟，咱们风雨同舟四十余载，还有什么话是不能明说的呢？”
秦珑闭眼，微微点头，道：“有些东西，运转了千百年不变，太久啦，久到所有人都觉得它天经地义。但其实，看似最合理的，反而最不合理。它理所当然地掠夺、算计、杀人、吃人，理所当然地给刽子手送金送银送女人。大家都说‘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走到哪儿不是这样呢’，大家都无动于衷。可我看了会吐，险些儿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我受不了啦！师兄，咱们干的就是伤天害理的事！可竟没人觉得它脏，没人觉得它黑——这难道不是世间最荒谬、最可怖的事吗？！”
伏威听着，心头的惊涛骇浪蓦然平息。
他明白秦珑的意思了。
他心想：郎君不是要整顿，不是要大权独揽，而是要掀了桌席，砸了锅。郎君疯了。唉，“主人”之位，果然艰难，又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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