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向四野看去,天地皆黑。背上的人没了,胯下的驴也没了,世间仿佛只剩他一个,孤零零悬于虚空。
未及惊骇,他忽觉右手掌心微凉。低头一看,几缕幽幽绿光从指缝流出,如星如萤。
他摊开手掌,赫然见一枚黑玉珠。玉色如焦墨,质如凝脂,触手生温,绿光流转。
孙羽一凛:这不是我的东西!我哪儿有这么好的玉?
他旋即又想:可这玉……怎么这般熟悉?这是……和光玄玉罢?
他虽未亲眼见过,却曾听师兄们讲起,玉的颜色、玉的形状,以及玉的……能耐。
——若得此玉,天地造化,尽在掌中,可长生不老,内力大增。这是真的吗?不是以讹传讹?
他细细端详“和光玄玉”,左手方抬起,正要触摸,忽而一阵阴风吹来,身侧又似有红影迫近。他心一颤,猛然抬头,却仍然什么也看不到。再低头时——玉没了。
——没了?哪儿去了?刚才还在呢!
他将手掌翻来覆去地看,唯恐玄玉长了脚,自己溜到手背去。
但,掌心确实倏然空了,玉才现身,旋即便隐去。他忽觉,自己整个儿也空了。
他眼前仍是阴森森的树林,背上仍是个千斤重的活死人,胯下仍是一头驴子——自己连一匹马都买不起,却在这儿,用全身家,替人擦屁股!
孙羽垂头丧气,几乎哭出声来。可哭有何用?他还是得一夹驴腹,拍拍驴屁股,继续往前。蹄声“得得”,在夜晚格外清晰。
走出里许,他忽觉身侧似又有红影飘来。这一次,却似轻纱软缎柔柔拂来,像美人儿的手。
他脑中蓦然白光一闪:收拾收拾回剑州,倒也不是坏事。对,回剑州,没事常上鹤鸣山瞧瞧,和光玄玉不就在那儿么?若有机会、若有机会——!
他简直不敢再往下想,只“嘻嘻”笑了两声,忽觉背上那人,也没那么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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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鹤风只觉自己蜷缩在一个烧得通红的小铜球内,脊背抵着滚烫的球壁,膝盖顶着另一侧,脖颈弯着,下巴几乎戳进胸口。
他浑身被灼烧,体内似也有一股火横冲直撞。想伸展手脚,却连半寸余地也无。想大叫,可一开口,便有一股火冲进喉咙。
忽然,耳边忽然滚过一片声音。
起初是尖锐凄厉的哭声,随即似有千百人同时大喊大叫,有的喊“大师兄”,有的喊“师父”,有的喊“杀人了”,又有人在骂“贱种”。叫骂声未歇,又涌来一阵嘶吼,像野兽濒死的咆哮。接着,笑声也来了。一阵儿似嘲似讥,一阵儿爽朗,又一阵儿笑得肆无忌惮。
这些声音混杂着,像无数把钻子直往他双耳里钻,又像一把把钝锯子,正来来回回锯他的脑袋。
他想捂住耳朵,手抬不起来;想叫,叫不出声;想逃,逃不出去。
只能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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