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阁在凌家庄东北角,近山而远湖,离正堂亦远,四面无人居住。若说要在这儿藏些什么,只怕藏个几百年,也未必有人知晓。
包无穷将手按在门上,竟有些犹豫。未及他叩门,门已开了一隙,一只手伸出来,将他拉了进去。
门内那人正是屠不尽。
屠不尽朝东间努努嘴。珠帘之后,三只箱子并排放着;屏风之后,有一人盘腿坐于榻上。
包无穷上前一步,面朝屏风,双手抬时,却不知该如何动作。拱手?抱拳?下跪磕头?好像都不对。嘴一张,也不知该唤那人作什么。
他心中恍惚。
从前,那人是“大姊”“大娘”,后来成了“孺人”,再后来封了“昭仪”。眨眼二三十年,人间天上、天上人间转了一轮,自己却连她的名字也不敢叫出口。她本该奉旨殉葬,别说名儿,连命也不该再有,可偏偏,她还活着。
原来,屏风后那人,正是凌云鹰的大姊,凌云翾。
元宵时,凌云鹰与包无穷自余杭动身,扮作绸缎商,持伪造的过所,沿运河北上,经汴河入渭水,日夜兼程,于二月十二日赶至长安。
二人未敢惊动旧识,先宿于西市胡商邸店,白日假意采买绸缎、打探行情。每至子夜,便换上夜行衣,自光宅坊潜行至大明宫东墙,借林木掩映翻墙入内,往各殿查探。
彼时武宗病笃,凌云翾被移入大明宫北面一处偏殿,名为帝祈福,实则形同软禁。
三月二十三日,武宗崩。三日后,殉葬名单颁下,凌云翾果然名在其列。当夜,她服下“龟息丸”,脉息骤绝,医官诊为急症暴亡,按制停灵一昼夜。
凌云鹰与包无穷趁着夜深,用迷香迷晕了守灵的内侍,以从京郊义庄购得的一具女尸换出凌云翾。
三人仍旧扮作客商,从启夏门出城,却不敢走官道,沿终南山北麓西行,经盩厔、眉县,折而东南,翻越秦岭,入子午谷,昼伏夜行,辗转至洋州一处山中道观暂歇。
待长安风波稍平,三人分路而行。凌云鹰独自沿汉水东下,经襄阳转道江淮,再回巢县。
包无穷则置办三只大木箱,内藏药材、香料、绸缎,将凌云翾藏于箱中,押车沿山路绕行,经金州、均州,入河南道,避开庐州府城,悄悄回庄。
此时,包无穷只觉连月来一切皆如梦,那个偷梁换柱、犯了杀头大罪的人,仿佛不是自己。
半晌,他方艰难地道:“你、你一路受累了。”
凌云翾一声叹息:“你们、你们真是……”
她飞鸽传书,将消息秘密送出,便是盼着弟弟能想法子来救自己,而今果然神不知鬼不觉出了皇城,回到千里之外的祖籍,心中却无狂喜,反有莫名的酸涩。
然而,她再开口时,声音已多了几分威严:“罢了,不说这个。事情既已做了,眼睛就只能往前看。这儿一切妥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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