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鹰又去祠堂,向先祖牌位行礼。待他出来,洪素方率众人齐齐请安,众人再回康凌堂落座。
内院管事洪素率先禀事,先报人丁添减,再说收成丰歉,又拣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好事说了,句句都是“太平无事”。
末了,他话锋轻轻一转,道:“只是外头的事,老奴所知的不多。”
说时,他微微垂下眼帘,面上恭谨,眼珠子却悄悄觑向凌云鹰。
东向的几位老人,正襟危坐,一言不发,只偶尔交换一个眼色。数个少年敬陪末座,伸长了脖子,嘴角噙笑,似等着瞧热闹。
凌云鹰微笑着点点头,嘴上客套一句“洪叔辛苦”,心中却想:哦,这么快就开戏了?
闫丰是庄头,管佃户、收租子、管田产,在这庄上,他的权柄比洪素只大不小。
只听他咳嗽一声,挺了挺腰板,道:“二郎,这几年租子没少收,佃户也没敢闹事。只是外头事多、辛苦,不比在内院干净。你也晓得,咱们做的事,哪里是动动嘴皮子就成的?”
凌云鹰仍是微笑着点点头,道一句“闫叔辛苦”,无半点偏颇。
他并非不管,只是现下最要紧的是安顿阿姊,再去寻千重的下落,旁的,来日方长。
孙老盐是账房,十分干瘦,像个风干的老丝瓜。他捧着一摞账册上前,恭恭敬敬呈到凌云鹰面前,道:“二郎,这是近些年的账目,小老一一核过,分毫不错。”
这时,洪素与闫丰四只眼睛,跟跑偏了似的,不住地往册上瞥。
孙老盐一页一页慢慢翻,凌云鹰低眉跟着看。蝇头小楷写得工整,条目分明,收支两抵,乍看滴水不漏。可稍一细看,便觉出几分蹊跷来。
佃户欠租一项,年年都有,数字不大不小,恰在“追则费力、弃则可惜”之间,从未不清理,也不核销,竟似成了常例。
又如会昌三年某月,记“收陈二租米三石,折钱二贯四百文”,后头又添一笔“陈二家贫,减半”,再翻几页,这笔钱却又出现在“旧欠补录”里,名目写着“陈二补缴”。同一个人,同一笔租,反复记了两回,而收支竟是平的。
修葺屋舍的开支更是耐人寻味。十年间换了六次大门,每回都记“年久朽坏,换新”,哪儿来的“年久”?
祭祀供品一项,单是会昌五年,竟每月初一、十五都要祭拜一次,账上甚至列着整猪整羊。
送往迎来之资,名目尤其繁复。“县中来客,酒席三桌,计钱五十贯”,“府衙公差过境,打点十贯”,“州里吏员下乡查田,招待十二贯”……一年下来,这类开支竟有几十笔,聚在一处,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杂项”也怪。会昌五年腊月,记“杂项支出一百五十贯”,无头无尾,只附了句“事由另簿”,却不知“另簿”在哪儿?
诸如此类,只多不少。而每年账面上的收支,总能平整,总能“分毫不错”。
凌云鹰在心中苦笑:能把账做成这样,也是本事。他很清楚:孙老盐嘴上说着无事,账上却把“有事”二字写得清清楚楚。洪素闫丰二人不懂会计,只看到数目平,便以为无事。谁能料到,孙老盐自伤八百、伤敌一千,把窟窿摊在明面上,又用“收支两抵”盖得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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