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朴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著对岸的方向。
暮色已沉,对岸的丘陵完全隱没在黑暗中,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不知是村庄还是叛军的营帐。
“谢騫围城,却不强攻。”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你们想过没有,他在等什么”
帐中一静。
刘琮皱眉道:“等他的人马到齐”
范质沉吟片刻,忽然目光一闪:“大帅是说,谢騫围城是虚,另有所图”
王朴点了点头,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济水对岸那片丘陵,林木茂密,地势起伏。若本帅从濮州来援,必经济水。兵法云:『客绝水而来,勿迎之於水內,令半济而击之,利。』谢騫若熟知兵法,岂会不知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围城而不攻,不是攻不下,是另有所待。他在等本帅来援,等本帅渡河,等本帅渡到一半——然后伏兵齐出,半渡而击。前军被截,后军未济,首尾不能相顾,那便万事休矣。”
帐中一片死寂。
周彦的脸色白了。
他想起自己方才还在催促进军,后背一阵发凉。
刘琮猛地一拍大腿:“好险!末將方才还催著大帅过河,险些中了奸计!”
范质却微微摇头,道:“大帅所言,虽合兵法,却仍只是猜测。谢騫未必真在那里设伏,也许只是我们多虑了。”
王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文素说得对。兵法又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本帅若贸然渡河,便是被谢騫牵著鼻子走,他围城,我便急急来救;他设伏,我便一头撞进去。那便是『致於人』,主动权全在他手里。”
他指著地图上的济水,声音沉了下来。
“本帅现在扎营不前,先派斥候摸清对岸虚实,便是『致人而不致於人』。不管谢騫有没有设伏,本帅都不被他调动。他若真有伏兵,伏兵等不到人,便失了先机;他若没有伏兵,本帅明日渡河也不迟。”
他抬起头,看著眾人。
“孙子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本帅先扎营、派斥候、加强戒备,便是『先为不可胜』——先让自己立於不败之地。至於谢騫是不是真的在半路等著,那是『可胜』的事。他若露出破绽,本帅自会抓住;他若没有破绽,本帅也不急在一时。”
眾人齐齐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王朴看向王飞虎:“飞虎,你带二十个弟兄,从上游找个地方,趁夜摸到对岸,探一探虚实。看看那片丘陵里,到底有没有伏兵。”
王飞虎起身抱拳:“末將领命!”
他转身大步出帐,脚步沉稳,毫不拖泥带水。
王朴又看向刘琮:“刘刺史,今夜加强戒备,营中多设哨探。万一谢騫派人来偷营,也不至於措手不及。”
刘琮抱拳:“末將明白!”
王朴最后看向周彦,目光温和了些。
“周彦,你且放宽心。何重建是忠义之士,本帅不会坐视不理。但救人之前,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命都没了,还怎么救人”
周彦眼眶微红,重重磕了一个头。
“末將愚钝,险些误了大帅。大帅深谋远虑,末將心服口服。”
王朴摆了摆手,让他起来。
帐外,夜风拂过,带著河水的湿气。
远处,济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无声无息。
对岸的丘陵隱没在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待著猎物出现。
王朴站在帐口,望著那个方向,目光沉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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