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秾只要眼睛一翻,於陵信就知道她要骂他什么,这是两世对轰出来的默契。
他眼睛瞥向姜秾,姜秾便意识到情况不妙。
“烂泥扶不上墙说明扶的人没本事,你把它放到墙头最高处它自然就掉不下来了;朽木不可雕也只能说明它曾经是块好木头,不在木头好的时候寻到它来雕刻,反而在人家坏了之后指责人家烂掉了不可雕,这难道不是木匠的问题吗”
总之和能吃上软饭算他有本事这番话一样,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姜秾第一次,她也预感到这也许不会是唯一一次,竟然觉得於陵信夜里那句“你为什么要戳破我的伪装”质问的是如此的正确。
她真的开始后悔,为什么她沉不住气要戳破於陵信的伪装,难道假装没发现不好吗至于要做什么暗地里徐徐图之不行吗
至少於陵信装起来的时候,兢兢业业,演技精湛,放到戏班子去都是碾压名角儿的存在,即使他是装得乖巧柔顺,姜秾也知足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让她想当场从车上跳下去。
於陵信还要问她:“我说的难道没道理吗”
姜秾不理他,他还能自顾自继续问:“你不觉得总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一件特别残忍的事吗世上除了你自己之外,还有谁能比你更爱你连你都欺负自己,那真是太可怜了。把错误都归结到别人身上,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你试试”
姜秾怕自己真听进去了他的歪理邪说,她说又说不过,和没有道德的人讲道理讲不通,她闭上眼睛假寐,将书扣在脸上,装作没听见。
马车出了城,缓慢而稳妥地行驶过官道,一路只有马蹄踩在坚硬路面的哒哒声和沙沙风声吹动銮铃的脆响催人入眠。
姜秾原本是装睡,谁知眼睛闭着闭着,思绪开始涣散,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阳光摇摇晃晃撒进马车,笼在姜秾身上。
於陵信看了她一会儿,将她脸上的书摘下来。
快要过年了,她穿得比平常喜庆些,蔷薇粉的裾裙,缀着雪白的兔绒,明艳娇嫩,极挑人的颜色,却衬得她桃腮赛雪,粉腻酥融,雪白的肌肤下透出淡淡的粉,光一映,薄而透亮地发着光,嘴唇比蔷薇还红嫩。
他挨过去,在姜秾唇上轻轻吻了下,把她的头拨到自己肩头。
第三次了,这次会不一样吗
——
姜秾梦到了一片大雨。
一片罕见的大雨,在她前世今生,没有一场雨能比这场雨更烈、更大,天地被浇灌成了粘稠的烟灰色,暴雨砸得瓦片噼啪作响,连她自己的声音都淹没在这场雨中。
但是她清楚地听到有个人在哭。
那个人跪在她膝下,抓住她的裙摆,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墨发打湿了堆在地上,被水流潺潺地冲刷着,单薄的肩胛像两片支起的蝶翼,发着颤,雨水积在他腰背的凹陷,凝成一汪小小的糊,摇晃着,沿着脊梁丝丝缕缕地倾泻。
“求求你,姐姐,求求你,不要……不要不喜欢我,不要抛下我,我只有你了,你……你别不要我……”
“姐姐,姐姐,你打我吧,消消气。”
“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嫁过去,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只要……只要能继续待在你身边就……就好,别不要我,求求你。”
强忍着的哭声呜咽,话不成句,间或泄露出一些哽咽,他这样卑微的、恳切的,像狗一样跪在她面前,祈求她不要抛弃自己。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一直爱一个除了美色一无是处的男人”
“你是个废物,被人瞧不起,难道要连累我一起被看不起吗”
“也只能是成婚之前和你这种人玩玩,真要嫁人,你以为我会选你吗死了这条心吧!”
姜秾第一次对人说出这么狠心的话,两个人,至少有一个能有好结局就足够了。
她撕开於陵信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雨水把她的裙摆打得湿腻腻地贴在身上,身后传来於陵信狼狈的哭声。
於陵信被送回郯国、接着是大红的婚礼、嫁衣、送亲的队伍依旧绵延数里。
模糊不清的梦境里,一切快得像跑马灯,时光飞逝,不知已经过了几个春秋,最后定格在她从城楼上一跃而下,於陵信得到消息后自刎的画面,血流如注,剑光映出於陵信黯淡的双眼。
她在梦中的血色里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一片冰凉,於陵信的手正搭在她眉心,看到她惊恐的表情,笑了笑:“梦见我了吗这么害怕。”
姜秾吞了吞口水,点头。
於陵信摸着她眉心的动作一顿,幽幽道:“那我在你的梦里岂不是要被五马分尸凌迟处死了”
姜秾拍开他的手,倚靠到另一边:“有过之而无不及。”
应该正如於陵信所说,讨厌他讨厌到连梦里都是他受辱时候的模样和惨死的脸。
於陵信不气,反而沉思之后给她提供建议:“说出来呗,我加进刑狱里,就当为我国律例添砖加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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