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臣之忠心,陛下当知之”。
朱厚熜紧紧地盯著杨廷和。
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他不是毛澄的同党,只是没有看住一个疯子罢了。
至於这个疯子骂皇帝,跟他杨廷和有什么关係是吧
“杨阁老,你方才说毛澄出言狂悖,非你所能预知。朕问你,那之前你附和毛澄率领百官跪请,以辞职相逼,口口声声『毛部堂说得对』,这也是你预知不了的吗”
“陛下,老臣率百官跪请,是为礼法,是为社稷,非为毛澄一人。臣当时不知毛澄会出此狂言——”
“你是首辅,百官之首。毛澄是你的下属,他在朝堂上要说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眼见皇帝突然打断了自己的话,杨廷和一噎,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启奏陛下,老臣若早知毛澄胆敢辱骂君父,必当场厉声斥止,绝不许他如此放肆!陛下若疑臣与他同谋,臣百口莫辩,唯有以死明志!”
杨廷和说著,竟然一把摘下樑冠置於地上,老泪。
殿內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蒋冕、毛纪等人齐齐叩首:“陛下,元辅忠心耿耿,日月可鑑!请陛下明察!”
朱厚熜望著杨廷和这副“忠臣蒙冤”的模样,心底冷笑不止。
以死明志你杨廷和岂是捨得一死之人
不过是故作委屈,煽动百官,逼朕退让罢了。
“杨阁老,起身吧。朕並未说你与毛澄同谋。朕只问你,身为首辅,僚属狂悖至此,你有没有责任……”
又是这个问题!
可杨廷和毕竟是老狐狸,他很快调整了心態,决定继续拱火,诱导朱厚熜杀了毛澄,以此坐稳“昏君”之名,让皇帝在群臣和天下人眼中彻底失去合法性。
“回陛下,臣……確有失察之罪!启奏陛下,毛澄当眾辱骂君父,罪大恶极,依律当……当斩!!!”
一语落地,殿中譁然。
杨廷和说“当斩”的时候,心里是窃喜的。只要小皇帝点头,毛澄人头一落,“昏君”这顶帽子,你朱厚熜就算戴稳了!
这声音也灌满了朱厚熜的耳朵,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片空白。
老狐狸!
“杨阁老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那毛澄为你上前叫阵,顶风衝撞,如今出事了,你便要推出去斩了灭口。好一个护主功臣,好一个社稷首辅。”
依律,你杨廷和率百官伏闕跪请,以辞官要挟朕,该当何罪
依律,明知属官狂悖而不加约束,乃至辱骂天子,又该当何罪
很快的,朱厚熜就看见杨廷和伏地顿首。
“陛下所言,臣皆领罪。臣身为首辅,不能辑睦百官、肃正朝仪,致使殿廷喧譁、臣僚失度,臣之罪也,甘受责罚。”
“惟今日之事起於议礼,毛澄狂言已录,是非自有公论。臣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先定处置,以安殿廷,以静人心。”
朱厚熜盯著他片刻,终究没有再追问。
再揪著不放,反倒显得自己容不下人。
但是,他喊来了严嵩:“刚才发生的种种,都记录在案了吧”
“回陛下,殿中言语情状,微臣已悉数笔录,一字不敢遗漏,恭请陛下御览。”一旁,严嵩闻言面露郑重之色,拱手回应道。
既然已经拿下了出头鸟的毛澄,朱厚熜想了一下,决定给这个局面扔一把火,试试温度如何!
“毛澄之事,便到此为止,朕不想再议了。”
“谷大用”
“奴婢在。”
“將你清查库府、稽核旧案的奏报,念与诸位爱卿共闻。”
“是。”
谷大用从袖中取出一卷密册,展开朗声宣读,所涉之人竟全是正德末年至今、牵繫各派勛贵朝臣的大案:
“正德十六年,先帝宾天之际,司设监、御马监余党私匿內库金银,勾结外臣,虚报边功,冒领粮餉……
工部,於修缮皇陵工程之中侵吞工银,致使墙砖多有脆裂;
户部,盐引派发不公,纵容盐商盘踞淮扬,亏空国税数十万两;
宣府、大同边镇,有將领虚报兵籍、吃空餉,致边备空虚……
更有朝中要员,於平定朱宸濠之乱时,私匿缴获金银,相互包庇,上下其手……”
不多时,御座之上,忽然传来了皇帝严肃的声音。
“今日只揭案,不审案。然贪蠹不可纵,朋党不可长;诸弊所在,朕將次第清厘,一事一事,与天下共核之。”
一句话落下,满朝文武尽皆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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