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煤炉刚生起来,秦晓兰就揉着眼睛进来了:妈,我来帮您做饭。她利落地挽起袖子。
晓兰啊,杨秀珍往锅里舀了瓢水,你跟建华...是不是打算...
秦晓兰妈,我们打算去深圳。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到,对了,深圳那边说可以安排住宿,您要是去的话...
杨秀珍没急着回话。锅里的水开了,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建国来信说,兰城兵工厂的家属区正在扩建,每家能分到两间带厨房的平房,院里还能种菜。
等你们大哥大嫂回来再说吧。她把信放在碗柜顶上,开始切葱花。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家庭会议倒计时。
午后,杨秀珍坐在院里的树下继续缝制喜被。贝贝在她脚边的凉席上玩布老虎,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罗红英从学校回来,手里拿着刚领到的毕业证和派遣证。
妈,文彬来电话了。红英蹲下来帮母亲理线,他说深圳中学给准备了间宿舍,虽然只有十二平米,但有独立的卫生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还说现在深圳到处都在建商场,连香港的电视机都能买到。
杨秀珍的针线停在了半空。她想起去年百货大楼来了批日本彩电,要一千二百块钱,还得有侨汇券才能买。当时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她挤都挤不进去。
妈,您看这个。红英从书包里掏出本杂志,《特区文学》四个大字格外醒目。翻开的那页是篇报告文学,讲深圳特区建设的故事,配着几张模糊的照片:起重机林立的工地,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还有摆满进口商品的柜台。
杨秀珍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着那些照片。画面上的一切都那么陌生,却又莫名地吸引人。她想起丈夫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挪活,树挪死。
妈!院门猛地被推开,罗建华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大哥来电话了,说他们后天就到!他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电话本,芳芳姐还特意请了半个月假,说要帮红英准备婚礼呢!
杨秀珍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她急忙把喜被收好,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二十年纺织厂的站立工作让她的关节早就落下了毛病。
那得赶紧准备了。她拍了拍围裙上的线头,建华,你去副食品商店看看能不能买到排骨;红英,把西屋收拾出来;晓兰...她顿了顿,你去把堂屋的毛主席像擦一擦,再换张新年画。
秦晓兰应了一声,却悄悄拉住了罗建华的衣角。杨秀珍假装没看见,转身进了厨房。水缸映出她疲惫又期待的脸——这个家,马上就要迎来久违的大团圆了。而团圆之后,或许就是各奔东西。
夜幕降临,小院渐渐安静下来。杨秀珍坐在灯下继续缝制喜被,一百个娃娃才绣了不到一半。收音机里正在播放《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悠扬的旋律飘在夏夜的风里。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历,距离红英婚礼还有二十三天,距离这个家可能的分离,或许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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