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榑下意识抬手,想去按腰间佩刀。
指尖却抖得连刀柄都碰不到,颤颤巍巍,根本不听使唤。
先前攥著玉佩的那只手猛地收紧——
“咔嚓——”
羊脂玉佩被捏得粉碎。玉屑从指缝间簌簌滑落,细细碎碎砸在地上,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的脸“唰”地涨成猪肝色,又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腮帮子咬得鼓鼓的,牙齿“咯咯”作响,身子剧烈发颤。
张嘴,想说什么。
可对上朱棣那双眼睛——淬著杀意,淬著威严,淬著沙场磨礪出的铁血气度——他的喉咙像被巨石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股威压,是至尊威仪,更是实打实的杀伐之力。他扛不住,也不敢扛。
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吐出一个字。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哼。”
可那声音,连尾音都发著颤。
护在他身侧的齐王亲卫,依旧保持著紧密的半包围姿態。
身子绷如劲弓,双手紧握刀柄,指节泛白,指腹因用力微微发青。
虽被燕军煞气压得大气不敢喘,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没有人后退半步。他们虽忌惮燕军,却不敢违逆护主之责,神色间满是忌惮,却又藏著几分决绝。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官员们嚇得大气都不敢喘,望向朱棣的目光里满是敬畏与恐惧。谁也没想到,燕王竟如此强硬——连齐王都敢这般怒斥。
而齐王亲卫虽弱,却依旧拼尽全力护主的模样,也让眾人暗自咋舌,有人眼底掠过一丝讚许,又飞快藏了起来。
冯胜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手掌心全是湿的。
再也忍不住,连忙上前。
他身为宋国公,权责所在,不愿见宗室相残,更怕朱棣盛怒之下做出过激之举。
“殿下息怒!息怒!”
冯胜脸上堆著笑,伸手死死拉住朱棣的胳膊,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齐王殿下……也是心急失了分寸,一时糊涂。”
他赔著笑,声音又轻又急。
“都是圣上的骨肉,自家兄弟,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城里早已备好了接风宴,请殿下移步进城!”
旁边几个文官也连忙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通州百姓早就翘首以盼殿下到来”“齐王殿下绝非有意冒犯”,
连哄带劝,声音叠著声音,乱成一团,生怕朱棣再动怒,连他们都受到牵连。
朱棣这才收回落在朱榑身上的冷光,目光扫过护在朱榑身侧的齐王亲卫,停顿了一瞬。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转瞬即逝。
然后目光扫向全场,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火。
碍於冯胜等人的劝说,不愿在眾多官员面前失了王爷气度,更不愿真的当场与宗室手足撕破脸皮。
脸上重新掛上几分笑意,朝冯胜点了点头:
“有劳宋国公带路。”
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蓝玉。后者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神沉沉地望著远方。
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动容——他不得不承认,朱棣这份气魄,绝非寻常藩王可比。
这份掌控力,远超同辈。
一行人簇拥著朱棣和朱榑,浩浩荡荡往通州城走去。
朱榑的亲卫们依旧紧紧护在他身侧,步伐紧凑,神色紧绷,靴底踏过尘土,留下整齐而沉重的印记,一路警惕地护卫著自家王爷前行。
朱榑跟在后面,脸色铁青,头埋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贴到胸口,牙齿咬得“咯咯”响。
双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甲嵌进肉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掌心的玉屑硌得生疼,碎渣刺进皮肉里,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憋屈无处发泄,却终究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怕。
怕真的激怒朱棣。
虽说不会落得个废爵夺位的下场,但被父皇一顿训斥,也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亲卫虽护著他,却根本不是燕军的对手。
真闹起来,他只会更难堪。
风卷著尘土呼啸而来,颳得眾人衣袍猎猎作响,鬢髮纷飞。
旌旗在风中疯狂翻卷,“啪啪”地拍打著旗杆。
不远处,通州城的轮廓愈发清晰,城墙上守军的身影隱约可见,一面面旌旗如翻涌的暗云,透著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
谁都知道,这座城池,註定不会平静。
一场更大的风暴——
或许,已在暗中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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