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上。
雪地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林胜利一行人压着步子往胡萝卜崴那边赶。
羊走在前头,脖子上的绳子时紧时松。
追风和踏雪压在外围,青龙和小黄龙跟着两侧晃,几个狗子今天都安静得很,连叫都没叫一声。
“先把计划重新过一遍。”
走着走着,林胜利突然开口:“前头那套,今天不用了。”
“你说的是上回那套围羊的法子?!”
赵庆山偏头看了他一眼:“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弄?”
“老办法,打不了它。”
林胜利摇了摇头:“我们必须要想一个全新的办法,不然的话,只会出现上一次的情况。”
听着林胜利这话,其他几个人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是这个样子的。
林胜利还不太能确认是不是几个人的注意力全都已经挪出来一部分放在自己身上,于是,便从头开始,分析了起来:
“狗往前压,人守两边,羊拴中间,等它进来再合围。”
“这法子,对猪,对熊,甚至对一般的大猫都能凑合。”
“对这只豹子,不行。”
“它已经见过一回了。”
“知道狗怎么跑狗,知道人怎么卡口,也知道咬了羊以后,从哪边最容易蹿出去。”
“咱们今晚要还是照着上回那样摆,它一到边上,就能闻出味儿来。”
“那咱们咋摆?!”
于顺忍不住接了一句。
“换思路。”
林胜利脚下没停,声音压得很低:“今晚不赶它。”
“也不逼它。”
“猎狗全撤到外围。”
“只封,不跑狗。”
“伏击点也不放树上了。”
“改到洼地正南那片乱石堆后头。”
“乱石堆?!”
赵庆山眉头一皱,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那地方的样子:“那块地更低啊!”
“从洼地往南看,差不多全是死角。”
“对。”
林胜利点头:“它上回进场的时候,先看的是坡,看的是树,看的是狗和人会不会露。”
“它根本没把正南那片石头地当成威胁。”
“那地方低,乱,黑影也碎。”
“只要趴得住,人味收得住,它就容易把那块地方漏过去。”
“所以今晚,我们要做的,不是把豹子赶进来。”
“是让它自己走进来。”
“它自己进来,自己放松,自己把脑袋伸出来。”
“到那时候,才有机会狠狠干它一下。”
这几句话一落。
前头几个人的脚步都不自觉慢了半分。
白音一直都没插话。
可这会儿,他终于偏头看了林胜利一眼。
眼神里面,明显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这法子......”
白音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没见过。”
“我们鄂伦春人打豹子,都是用狗逼它上树,再开枪。”
“豹子不上树,就跑狗。”
“跑狗跑狗,狗把它追急了,它自然要借树借坡。”
“然后人才有机会打。”
“你这法子,不跑狗,不逼树,也不抢先压。”
“我是真没见过。”
“因为这只豹子也不是普通豹子。”林胜利话接得很快,根本没有半点犹豫:“它见过人见过狗。”
“也见过枪。”
“胡萝卜崴那回,它已经知道,狗一跑狗,后头人就会起枪。”
“它要再看见狗往前压,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慌。”
“是跑。”
“用老办法,根本就不可能打到它,它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白音听完这话,沉默了。
隔了几秒。
这才慢慢点头:“有道理。”
“这豹子,已经学会躲人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躲。”
“是专门挑人最难受的法子躲。”
“对。”
林胜利看向前头那片发灰的林子:“所以今晚,你们都别急。”
“我正面卡乱石堆。”
“赵哥和顺子,还是老规矩,封两侧。”
“不过这回你们不是准备跑狗,是准备补漏。”
“它只要一偏,一拐,一缩,或者打算从旁边滑出去,你们再动。”
“白音和大山堵后路。”
“不是堵它眼下的后路,是堵它吃痛以后最想退的那条路。”
“真到了那一步,豹子会往哪边蹿,你们两个最关键。”
“至于狗。”
林胜利说到这儿,偏头看了眼追风和踏雪:“四条狗,全撤外围。”
“不放绳。”
“不跑狗。”
“不见哨,不动。”
“它们今晚就一个活儿,听。”
“听到哨,再压。”
“没哨,哪怕豹子从眼皮子底下过去,也都给我忍着。”
“这样最好。”赵庆山下意识点了点头:“狗一跑狗,味儿和动静都得炸。”
“今晚要的就是静。”
“越静越好。”
“静到它觉得,这地方跟昨晚没什么两样,静到它觉得,这羊还是那个羊,路还是那个路,咬上了就能走。”
“只要它心里头这么一松,咱们这局,就算成了一半。”
几个人边走边说。
气氛却一点点往下沉。
因为他们心里头都清楚:这方案听着顺,真要摆出来,胆子不够的人,根本扛不住。
尤其是林胜利。
他一个人卡正面乱石堆。
那位置离羊最近。
也最容易第一个看见豹子。
当然。
反过来,豹子也最有可能最先扑向他。
想到这儿。
于顺忽然来了句:“哥。”
“嗯?!”林胜利看向他。
“这豹子,比我一开始想的精太多了。”
于顺长长吐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我前头还老觉得,是咱们腿慢,狗慢,枪慢,所以追不上它。”
“现在一想,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不是追不上。”
“是它压根就不给你追的机会。”
“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从哪儿出,从哪儿退,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你想盯它,它也在盯你。”
“你想算它,它也在算你。”
“真邪门。”
这话一落。
前头几个人,全都没接。
因为于顺这回,确实说到点上了。
走了十来步之后。
“它跟人斗过。”
林胜利才终于开口:“而且赢了。”
这句话一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
风从林子里头卷过去,雪面上浮了一层灰白的沫子。
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忽然就显得格外清楚。
“所以它不怕人。”
林胜利继续往下说:“不怕人的豹子,比怕人的难打十倍。”
“因为它不光会看你,还会试你,会绕你,会挑你最松的时候下嘴。”
“你在它眼里,已经不是它要躲的东西了。”
“是它能斗一斗的东西。”
“这种豹子,最麻烦。”
“可这种豹子,也有个毛病。”
“啥毛病?!”
于顺下意识就问了出来。
林胜利抬眼,朝着越来越近的胡萝卜崴方向看了一眼:“它会轻敌。”
“......”
“它已经赢过人了。”
林胜利自顾自地说着:“赢过一次,胆子就会往上走。”
“觉得人也就那样,狗也就那样,枪只要避开第一下,它就还能活。”
“所以这回,它只要觉得这块地没问题,觉得这只羊它吃得下,它就一定会再靠近一点,再大胆一点。”
“而我们要等的,就是它这点轻敌。”
“它只要再敢多往前半步。”
“今晚,这账就能讨回来。”
听着林胜利的一句句话,几个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前头那股子憋着的劲儿,好像突然有了落点。
刚刚还是一股子沉,一股子压。
现在,却硬生生让林胜利最后这几句话,给拎起来了。
“成。”
赵庆山把枪往肩上一提,低低来了一句:“那今晚就干它一炮。”
“它前头咬了人,咬了羊,还在咱们两头林子里来回晃。”
“它不是觉得自己能赢吗?!”
“那咱们今儿就让它知道知道,谁才是猎人。”
“我要让它成为我职业生涯上面光辉的一笔,过段时间等我孙子出生了,我也要和他好好说道说道,讲讲我们的光辉事迹。”
此话一出,引得好几个人都是哈哈大笑。
说话间。
前头的林子已经越来越熟了。
雪地上的坡形,灌木带的走向,还有那片压在正中的洼地轮廓,都开始一点一点出现在他们眼前。
胡萝卜崴。
到了。
一到地方,几个人就没再说废话。
羊先拴。
位置还是中间那块低洼地。
绳子比前头放得更短,木桩也埋得更死,免得一会儿羊受惊乱蹿,把整片地方都给踩乱了。
“就这儿。”
林胜利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再往南半步都不行。”
“成。”
大山抱着木桩蹲下去,铲开雪,狠狠敲了两下,把桩子楔得死死的。
羊一拴上,先低头闻了两下雪,紧跟着就开始不安地转圈。
绳子一绷一松,脖子上的铃铛轻轻晃了晃。
“别响。”
林胜利低低来了一句,伸手把那小铃铛给取了下来:“这东西留着就是提醒豹子来的。”
“那倒是。”
赵庆山点了点头,抬眼朝四周扫了一圈:“我和顺子先去两边压着。”
“成。”
“白音,大山,后头口子交给你们两个。”
“嗯。”
“狗全撤外围,还是前头那句话,没有哨,谁都不许放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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