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正午，尽管刚下完雨，阳光却依旧有了几分毒辣，从议事殿的高窗倾泻而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泛着浮尘的光柱。
连绵的雨留下的湿气尚未散尽，被这阳光一蒸，整座殿里便弥漫着一股温吞又黏腻的潮闷。
答失蛮听后若有所思，眼睛半眯着，目光穿过殿内明亮的光线，沉沉地落在迦南身上。
“你说，那两个人称呼‘何进’为‘那颜’？”
迦南直了直弯的有些僵的腰。
脊椎骨一节一节撑开，如同一串生了锈的铁环被慢慢拉开，每撑一节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疼得他眼角都抽了一下。
缓了缓后，他笃定地回复道：“是的。奴听得清清楚楚，就是'那颜'！”
声音比之前大了几分，底气也足了。
答失蛮笑了，目光转向王座上的阿史那：“没错了王上，那位‘何进’就是北部草原部落的人，而且身份不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犹如乌云密布的夜空中突然撕开一道缝，露出一颗寒星，冷冽而锋利。
窗外一阵微风裹着湿土的凉意，从半掩的窗缝挤进殿内，吹得烛台上的火苗齐齐一歪，殿内光影晃了晃。
“‘那颜’，是部落可汗的弟弟，并且掌握实权。”答失蛮继续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阿史那精神也是一震，竟然真的是！
他的手在扶手上快速握了一下，又松开，指尖在红玛瑙上轻轻蹭过。
想了想，阿史那上半身向前倾了倾，高窗上的光从他身后掠过，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一只眼睛露在光里金亮灼人，另一只隐在暗处深不见底。
他继续问迦南：“你可还记得他们的谈话内容？能不能复述出来？”
说着与答失蛮对视一眼，答失蛮冲他肯定地点点头，动作沉稳有力，表示交给自己。
“答失蛮国相懂得草原大部分语言。”
阿史那把目光重新移回迦南身上，下巴朝他微微一抬，催促道。
“你且说给他听听。”
迦南跪在冰冷的石砖上，额头上刚消下去没多久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顺着往下淌，痒丝丝地爬过脸颊，他也不敢腾出手去擦，只能任由它们一滴一滴地砸在袍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复述谈话内容？
那几个人说的话跟念咒似的，叽里咕噜地从他左耳朵钻进去，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打个转，就从右耳朵原封不动地溜走了……
这会儿哪里还想的起来！
迦南闭着眼冥思苦想，整张脸几乎皱成了一颗风干大枣。
殿内的闷热像是有了重量，压在他的天灵盖上，让他的脑子越发昏沉。
他试图在记忆的废墟里翻找，把那段对话的边角料挖出来，但越努力越是一片空白。
他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袍角，十根手指像拧麻花一样把那块原本算得上柔软的布料拧出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褶皱。
指节都拧得发了白，脸上的表情如同便秘了三天。
而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却咕噜噜响了起来。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又响又长。在因为都在等着他回复而异常安静的议事殿里，可谓是如雷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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