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承庆每一句,王弘义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嘴唇发青,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杯里的茶汤荡来荡去,洒了一手,他浑然不觉。
崔琰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这些话,又像是听到了但不在乎。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院子里那面墙,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拍手,又像是在鼓掌。
“卢公,咱们还有机会吗?”郑仁泰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不是怕,是已经怕过了,怕到极点反而不怕了,但声音骗不了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变了调。
卢承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下,看着那株爬山虎。
叶片层层叠叠,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连砖缝都看不见了。
这爬山虎是他亲手种的,种了好些年了,从一截藤蔓长成现在这样,根扎进墙缝里,扯都扯不掉。
他转过身,走回石桌前坐下。把佛珠缠在手腕上,一圈一圈的,缠了好几道,缠得很紧,勒得手腕上的皮肤都泛白了。
“五姓七望,如今只剩四姓了,崔家倒了,王家倒了,卢家、郑家、李家还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但李世民不会停手,他下一个要动的,不是卢家,就是郑家,不是郑家,就是李家。”
崔琰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得更快了,杯沿很薄,手指在上面转圈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像虫子在叫。
“卢公,你卢家在范阳经营了几百年,根基比崔家、王家都深。李世民要动你,没那么容易。”
卢承庆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不清的表情,嘴角咧开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老夫在范阳的房子、田地、铺子、佃户、族谱,从东汉末年就有了,历经曹魏、西晋、十六国、北魏、西魏、北周、隋,到现在的大唐,八个朝代,换了十几个皇帝,老夫的卢家都没倒。”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背家谱。
“李世民想做第九个,老夫不答应。”
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仆人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上全是汗,嘴唇在哆嗦,眼睛瞪得溜圆。
“老爷,宫里来人了,已经到了巷口,好多人,穿着甲,拿着刀。”
崔琰的茶杯终于稳住了。
他把它轻轻放在石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站起来,整了整道袍的衣领,把歪了的木簪扶正,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请。”
仆人转身跑了,跑得比来时还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崔琰转过身,看着卢承庆。
卢承庆也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佛珠在手腕上缠得紧紧的,勒得皮肤泛白,但他没有松开。
王弘义和郑仁泰也跟着站了起来,四个人站在老槐树下,谁都没走,谁都没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脚步声从巷口传进来,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整齐划一,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擂鼓。
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啦的,像风吹过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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