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秋风渐凉。
中秋过了五天,月亮已经开始缺了。但陶邑城中的喜庆还没有完全散去——孩子们还提着灯笼在街上跑,老人们还聚在墙根下晒太阳,主妇们还在议论今年谁家的月饼做得好。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刚收完的田野。
粟已经收完了,豆子也晒干了装进了仓,瓜地里的藤蔓被拔起,堆在地头等着晒干当柴烧。土地裸露着,等待着秋耕。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屈由穿着一身夹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笑意。
“粮仓那边,今年的账目已经理清了。”他把竹简递过来,“总共入库粟三万四千石,豆八千石,杂粮五千石。够全城百姓吃一年还有余。”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
屈由又道:“盐场那边,今年的盐利也算了。刨去工钱、税费、各种开支,净赚四万金。”
范蠡看着他:“比去年多了多少?”
屈由咧嘴一笑:“去年净赚一万二千金。今年翻了三倍还多。”
范蠡也笑了。
“好。这些钱,拿出一半,修路,修桥,办学堂。剩下的一半,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屈由抱拳道:“是!”
屈由走后,范蠡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风越来越凉了。吹在脸上,已经有了秋意。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陶邑还在战火中。海狼还活着,景梁还活着,周老丈还活着。他们在城墙上拼命,用命换了这座城。
如今,他们都死了。
但城还在。
活着的人,还在。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老鸭汤,香气四溢。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饼,啃得满脸都是渣。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掉下来的饼渣。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刚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比上次又长了些: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封地上的事,越来越顺了。减税之后,百姓们有了余粮,村子里开始有人修房子,有人买新衣裳,有人给孩子添置笔墨。我去村里,他们不再只是磕头,开始笑着跟我话了。
有个孩,和我刚来时一样大,瘦瘦的,脏脏的。他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我。我冲他笑了笑,他愣了愣,也笑了。
舅舅,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他们给我磕头,不是为了让他们叫我‘君’。我只是想让他们,也能像我一样,对着陌生人笑一笑。
白先生,我长大了。
舅舅,你,我真的长大了吗?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真的长大了。”
姜禾轻声道:“可他一个人在那里……”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不是一个人。有白先生,有那些百姓。而且——”
他顿了顿,望着北方。
“他有了自己想做的事。”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脸比夏天时白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领读,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范蠡,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领读。
下课了,孩子们蜂拥而出。
阿毛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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