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徐增寿才低声问:“那……大哥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你还要为陛下尽忠吗?”“不然呢?”徐辉祖反问,“我是魏国公,是陛下亲封的左军都督,受皇恩,食君禄。国难当头,不为君尽忠,难道要学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做那反复无常的小人?”
“大哥,陛下……他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你。”
徐辉祖身体一僵。
“今年春天,齐眉山。”徐增寿盯着兄长的眼睛,“你带着咱们徐家旧部,跟燕王主力正面硬碰硬,赢了。杀了李斌,打得燕军后撤三十里。那时候,全军士气大振,都说徐帅一出,燕逆可平。”徐辉祖的嘴唇抿紧了。那是他这几年来,打得最痛快的一仗。
“可后来呢?”徐增寿讥诮道,“捷报送到金陵,陛下说什么?“魏国公果然善战’。然后就一道诏书,八百里加急,把你从胜势正旺的前线调回来,美其名曰“拱卫京师’。实际呢?是黄子澄、齐泰那帮人在陛是……”
“够了!”徐辉祖低喝一声,手中长枪重重顿在地上。
徐增寿说的他何尝不知道?他带着胜仗的喜悦和乘胜追击的计划回到金陵,等待他的不是封赏,不是信任,而是一道调令。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打出来的大好局面,因为继任者的无能而葬送,灵璧一战,南军精锐尽丧,淮北门户洞开。
“大哥,陛下听信谗言,自毁长城,这不是你的错。这朝廷,从根子上就……”
“不要再说了!”
他知道弟弟说的是实话,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忠君,报国,徐家的门风,父亲徐达一生的坚持……这些东西,比性命还重。
“我的选择,我自己担着。徐家的门风,不能在我这里断了。陛下如何待我,是君恩。我如何待陛下,是臣节。两不相干。”
他深吸一口气:“至于你……你的选择,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徐家……总要留条根。”
“大哥…”
“走吧。”徐辉祖挥了挥手,“趁我现在……还没改主意。”
徐增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开。
他知道,大哥的心意已决。谁也劝不动了。
脚步声远去。
演武场里,又只剩下徐辉祖一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所以他选择最笨的办法,穿上这身甲胄,拿起这杆枪,站在这里,等。
徐辉祖一夜未眠。
水师总兵官陈暄,同样一夜未眠。
他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望着西边金陵方向隐约的灯火,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信是徐增寿亲笔,内容很简单,就几句话:
“公乃我父旧部,当知我心。天命有归,岂可逆势而为?若有意,明日卯时,易帜投燕。寿,手书。”陈暄反复看着这封信,他是徐达的老部下,当年跟着中山王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徐达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对徐家,一直心存感念。
陈暄不是徐辉祖。他没有那么重的忠臣包袱。
别说徐增寿亲自来说,本来他就在犹豫。
陈璋是个现实的人,他要为手底下这几万弟兄,为陈家满门,找一条活路,找一条出路。
“总兵,”副将轻轻走上来,低声道,“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陈暄猛地回神,看向江面。黑暗中,他麾下上百艘战船静静泊在江心。
他们都知道了。或者说,早就猜到了。这仗,打不下去了,也没必要打了。
“传令!卯时一到,降下朝廷旗帜,升起……靖难旗!各船依次转向,驶往北岸浦子口!有敢抗命者,以军法论处!”
“是!”副将抱拳,转身快步离去。
陈暄最后望了一眼金陵方向,那里灯火依旧,却已与他无关了。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缓缓跪倒在甲板上,对着金陵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陛下,末将陈珀……今日此举,实为保全将士性命,陛下亲文人而忽视武人,末将不愿数万同袍死于非命。”
说完,他站起身,脸上再无犹豫。
“起锚!”
皇亲、勋贵、武将。
皇亲可带兵勤王、勋贵在军中有极大号召力、武将是对抗燕王的第一线。
这是朱元璋认为,能保住朱允坟皇位的三重保险,文人嘛,治国就可以了。
但是,朱允坟把他们的心伤透了。
有些选择,从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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