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晨钟还未敲响,方敬就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参加他走马上任以来的第一次大朝会。他打着哈欠走到前院,却见方晟早已一身光鲜地站在那里,正对着一面铜镜左照右照。
方晟今天没穿国公朝服,依然穿着飞鱼服,腰间除了谭国公的金牌,还特意挂上了“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牙牌,一手按着腰刀,昂首挺胸,顾盼自雄。
“爹,您也这么早?”方敬有些意外。国公虽有朝会资格,但并非必须参加,尤其是方晟这种兼领锦衣卫的,更多是象征意义。而且锦衣卫在朝会上主要是负责仪仗、护卫,自有专门的指挥、千户带队,不需要他这个都指挥使亲自站岗。
穿成这样闹哪出?
方晟精神抖擞,拍了拍腰牌:“你爹我现在是朝廷命官,领着俸禄呢!哪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何况,这可是大朝会,露脸的机会!”
方敬心里好笑,也懒得打击他的积极性,只道:“那您可得记着,朝会上多看少说,莫要擅自行动。仪仗护卫之事,自有纪纲他们安排,您就在该站的位置站着便是。”
“知道知道,你爹我心里有数!”
父子俩一同出门,坐上各自的轿子,向着皇城行去。到了午门外,乌压压站满了等候入朝的官员。按照品级勋爵,排成数列。方敬是文官,去了东边。方晟是超品国公兼锦衣卫武职,本该站在西边勋贵武臣的最前列,但他心里惦记着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职责,下轿后径直朝着午门右侧的锦衣卫仪仗队走去。纪纲正按刀立于仪仗队前,忽见方晟大步流星朝他走来,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堆起笑容:“国公爷,您来了。这大冷天的,您其实……”
“哎,这是什么话!本官身为都指挥使,护卫朝会,责无旁贷!岂能畏寒偷懒?正伦啊,今日如何安排?本官站哪儿?”
纪纲懵了。
谭国公这干嘛呢?
总不能是来耍威风的吧?
算了,不明白的回去慢慢想。但是能给这位爷安排什么位置呢?
纪纲到底是脑子快:“额………国公爷身份尊贵,岂能与寻常力士同列?”
他指着午门右侧、靠近金水桥的一个位置,那里视野开阔,既能看见百官入朝,又离仪仗队不远,算是个荣誉岗位。
“不如请国公爷在此镇守,总览全局,若有宵小异动,国公爷明察秋毫,一声令下,我等即刻扑上!”方晟果然很满意,点点头:“嗯,此地甚好!居高临下,一览无余!正伦有心了。”
纪纲松了口气,连忙安排两名精干的百户,在方晟左右,然后自己退回仪仗队前,继续履行职责。天色渐亮,官员越来越多。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官员,正从东边文官队列的后方,沉默地向前走来。
绯色,在明朝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公服颜色,本不稀奇。但此人身上的绯袍,纹饰似乎过于隆重了些,在周遭一片深蓝、青色官袍中,显得格外扎眼。
方敬仔细看去,认出了来人,景清。原左金都御史,陕西真宁人,建文旧臣,以刚直敢言闻名。靖难后未被列入奸臣榜,得以留用,但被调任为御史,算是降级使用。此刻,他目不斜视,面色沉肃。这身衣服……方敬莫名其妙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这段时间恶补礼部典章,知道这种制式的绯色袍服,通常是在祭祀天地、宗庙等最重大典礼时才会穿着的礼服。日常朝会,即便是大朝,三品以下官员也多穿普通公服,不会如此正式。景清一个御史,穿成这样来上朝……
另一边,方晟站在他的荣誉岗位上,刚开始还觉得新鲜,可时间一长,寒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脚也站得有点麻,看着百官们一个个面无表情、鱼贯入门的沉闷景象,他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正在认真核验官员牙牌的锦衣卫军校和守门官军身上。只见那些官员走到午门前,出示牙牌,军校验看无误,便挥手放行。
方晟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身边一名百户道:“他们就这么看看牌子就放进去了?不……不搜一下身?”
那百户被国公爷突然发问,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回答:“回国公爷,按制,所有官员入宫,必须佩戴由朝廷统一发放的牙牌,上有姓名、官职、相貌特征。守门官军核验牌面与本人相符,即可放行。若无牌或牌证不符,才会拦下详查。”
“那要是有坏人,揣着凶器进去呢?”方晟的思维很直接。
“这……”百户有些为难,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纪纲,低声道,“国公爷,对这些大人,为示礼遇和信任,通常……是不进行贴身搜查的。这是……惯例。”
“惯例?这惯例不好!万一有人心怀不轨呢?你看今天这么多人,乌泱泱的,谁知道谁怀里揣着什么?”
他的声音不小,附近几名等待核验入朝的官员都听见了,纷纷侧目,看向谭国公,脸上露出不豫之色。文官最重体面,被当众怀疑,还要搜身,简直是侮辱。
纪纲也听到了动静,赶紧走了过来,低声道:“国公爷,此事……确有惯例。且陛下登基不久,广示恩信,若贸然搜检大臣,恐惹非议,寒了臣子之心。”
“恩信归恩信,安全归安全嘛!”方晟觉得自己很有道理,他新官上任,正想树立权威,觉得这是个显示自己的好机会。看着纪纲和其他官员不太赞同的神色,
“什么非议不非议!小心无大错!传本官的命令!就从现在开始!所有官员入宫,除了验牌,还得…得简单搜一下身!查查有没有夹带利器等违禁之物!这是为了陛下的安全,为了朝廷的安稳!都给我精神点,执行!”
午门前等待入朝的官员们,顿时一片哗然!
“荒唐!”
“有辱斯文!”
“朝廷大臣,岂同囚犯?”
“谭国公,此例不可开!”
文官们个个面现怒容。让他们像犯人一样被锦衣卫搜身?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方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来这么大反应,看着群情激愤的官员们,心里有点发虚了。
最激动的正是景清。
景清此刻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看向方晟的眼神充满了愤怒,他排众而出,指着方晟:“方国公!你虽是勋贵,兼领锦衣卫,亦无权如此折辱朝臣!搜身之令,亘古未有!你这是视满朝文武为何物?视太祖和陛下所定礼法为何物?!陛下善待旧臣,岂容你在此肆意妄为,败坏朝纲?!”他骂得义正辞严,引得周围不少官员纷纷附和。
方晟被骂得脸上有点挂不住,瞬间怂了。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至少是犯了众怒。道歉?有点拉不下脸,毕竞刚才还威风凛凛地发号施令呢。
擒贼先擒王,安抚住这个带头的,其他人就好说了。
他脸上挤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朝景清走过去:“哎,这位老哥,别动气嘛!本官……本官也是为了大家安全着想,可能……可能考虑不周……”
他走到景清面前,想拍拍对方肩膀以示亲近,顺便凑近了低声说两句软话,把这事糊弄过去。景清见他靠近,眼中警惕之色大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臂一擡,想要格开方晟伸过来的手,同时厉声道:“谭国公请自重!!休要……”
他话音未落,方晟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胳膊,还顺势往下滑,似乎想搂住他的肩膀说悄悄话。“哎?”方晟一愣,“老哥,你这袖子里……揣的什么宝贝?这么硬?”
他完全是想缓解气氛。
然而,这句话听在景清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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