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分,天还没完全亮。
董青松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动作利索。
洗脸、刷牙、换上那套好看的灰色夹克,把军绿色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厂区。车间灯火通明,夜班工人还在忙。
远处工地板房几盏灯亮着,施工队的人起得早。
一切照常运转,不缺他这几天。
他锁好门,大步朝镇上走去。
长途车站。
六点整,首发班车准时发动。
柴油发动机轰隆隆响了一阵,车身晃了两下,缓缓驶出福城客运站。
车上坐了大半,多是赶早班去省城办事的。
董青松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搁在膝盖上,身子随着颠簸的路面一晃一晃。
窗外的景色从镇子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隧道,再从隧道变成另一片平原。
他右手搭在左手腕上,指尖反复摩挲护腕内侧那个红线绣的“平”字。
针脚细密,线头藏得严实,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八个小时。
中间停了三站,上下了些乘客。
董青松一动没动,就靠在窗边,眼睛半闭半睁,脑子里过的全是这几个月的账。
下午两点,车到省城客运总站。
他没停留,背着包直奔短途客运区,买了一张去安平县的票。
两点四十发车,三个小时车程。
短途客车比长途车更颠。
路面是碎石铺的县道,车身像筛糠一样抖。
董青松被颠得骨头都酸了,但精神头反而越来越足。
窗外的天色从大白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蓝。
暮色降临的时候,车停在安平县汽车站。
董青松跳下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梧桐树,路灯刚亮,行人稀稀落落。
他先找了县汽车站旁边的国营旅社。
柜台后面的大姐翻了翻登记簿,推过来一把钥匙。
“三楼,320,两块五一晚,热水早上六点到八点。”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只暖瓶,一条叠好的毛毯。
窗户朝北,推开能看见远处一片灰瓦屋顶。
董青松放下包,没歇。
洗了把脸,出门。
沿着主街往东走了十分钟,拐过一个路口,就看见了——
安平县第一中学。
围墙是灰砖砌的,三米多高,上面拉了铁丝网。
校门紧闭,门卫室亮着灯。
围墙里面,四层教学楼的窗户一扇扇亮着,白炽灯把整栋楼映得雪亮。
隔着围墙,能隐约听见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满楼的灯火,满楼的考生,每一个都在拼命。
董青松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远远望着那栋楼。
他不知道陆青坐在哪间教室,哪个窗口,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站了十分钟,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街边一个小摊,卖瓜子花生糖果的老太太正在收摊。
他买了半斤水果硬糖、一包花生酥,用牛皮纸包好,提在手里。
回到旅社,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把糖果放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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