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期厂房的工地上,施工围挡圈出了一大片。
地基桩冒出地面半米多高,混凝土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灰白色。
再远处是公路——
去年修好的机耕路连着省道,省道通往县城和省城。
那条路上跑过同乐食品的货车、送桃子的三轮车、来参观的中巴车,也跑过他一趟又一趟来回奔波的班车。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棉衣领子,有点冷。
前世的记忆已经很远了。
刘燕的脸、董思思的声音、那间冰冷的病房、律师桌上堆成山的文件——
那些东西像是上辈子看过的一场电影,画面模糊了,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但有些东西很清楚。
母亲李湘的身体比前世好了太多。
今年秋天他带她去县医院做了一次体检,指标全部正常。前世困于操劳和亏损的病根,这一世被掐灭在了萌芽之前。
父亲董成勇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被亲戚欺负的老实人了。
分了家、划清了界限、住上了新翻修的砖瓦房,腰板挺得直直的。
陆青儿——
那个前世一生郁郁不得志的女知青——
现在坐在省城师范大学的教室里,还有半年就毕业了。
她的信里开始出现关于未来的具体规划:
回来以后想在厂里帮忙做外贸对接和品牌文案,还想把各村果农孩子的课外辅导搞起来。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的人了,她有了自己的方向。
董青山一家呢?
消息不多了。
听村里人说,董青山在县城打零工,收入不好不坏,奶奶跟着住,日子凑合过。
自从分了家、断了吸血的门路,他们反而安静了。
偶尔过年回村,碰面了也就点个头,谁也不上谁家的门。
这就够了。
郝来时更远。
被工商处罚、设备查封之后,据说带着老婆去了外省投奔亲戚,再没回来过。
他那间仿冒作坊连废铁都被人收走了,原来的厂房租给了别人做仓库。
这些人的名字,以后大概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笔记本上了。
该还的债、该算的账,这一世都清了。
剩下的路,不是为了清算谁,而是为了建设什么。
一百五十万的年营收目标。
桃汁饮料新品上市。
东南亚外贸市场的开拓。
联营果园的扩展。
省城办事处的壮大。
三期厂房投产后的产能跃升。
还有六月份的那件事。
陆青儿毕业,回来就结婚。
他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山下果园里,有几个果农扛着铁锹往家走,远远看见山头上站着一个人,认出来了——
“董厂长!天黑了还不下来?小心路滑!”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山下走。
棉衣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他顺手按了下去。
脚下的碎石路在暮色里延伸,一直通到厂区大门口那盏最亮的灯。
两条大黄狗已经迎上来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他弯腰摸了摸狗头,推开门。
厂区里灯火通明,机器声低沉地嗡嗡响着。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