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机修脚尖顶着麻绳,背着手,脸上那股劲没收。
他身后几个老钳工也一样。
旧蓝劳保服胸口别着农机厂褪色厂徽,袖口全是黄油印。
那厂徽被油泥磨得发黑,却还像块牌子挂在他们胸前。
陈宇握着登记册,眼神冷下来。
“排队。”
潘机修笑了一声。
他把头上那顶沾油的旧棉帽摘下来,啪地拍在登记台上。
桌上的墨水瓶都震了一下。
“俺也去们几个八级工,排啥队?”
他抬手指了指那本登记册。
“姓名,住址,会啥活?”
“俺也去在农机厂修机器的时候,你们这小厂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后头有人小声嘀咕。
“八级工是真厉害。”
“农机厂的老车床,潘师傅一听声就知道哪儿坏。”
潘机修听见,腰更直了。
“把你们马老板叫出来。”
“俺也去们不是来讨饭的。”
“真要用俺也去们,就按技术员待。”
“让俺也去跟这些混子一块儿登记,丢不起那人。”
陈宇脸一沉,手已经按上门栓。
“潘机修,别在飞云摆国营架子。”
潘机修斜他一眼。
“小门卫,你跟俺也去说话客气点。”
“俺也去们厂里厂长见了俺也去,也得递根烟。”
陈宇刚要骂,身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马云飞从二楼下来,手里还夹着一份刚收好的出库表。
他没急着开口,只看了一眼桌上的油帽。
陈宇立刻站直。
“马总,这几个不登记,非要见你。”
潘机修把手往后一背,等着马云飞请他进办公室。
可马云飞只淡淡说了一句。
“帽子拿起来。”
潘机修一愣。
马云飞看着他。
“登记台是厂里的,不是你们农机厂的茶桌。”
周围一下静了。
潘机修老脸一僵。
他身后一个老钳工皱眉,“年轻人,说话别太冲。”
马云飞眼皮都没抬。
“在飞云,先讲规矩。”
“你们要是嫌登记丢人,门在后头。”
陈宇差点笑出来,硬憋住了。
潘机修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可他没走。
农机厂三个月没发足工资的事,全县都知道。
他兜里还揣着两张欠条,白纸黑字,顶不了家里一袋面。
他把油帽拿起来,攥在手里。
“行。”
“俺也去倒要看看,你这私营小厂有啥机器,配不配俺也去们动手。”
马云飞转身。
“跟上。”
不是请。
是命令。
潘机修嘴角抽了一下,还是带人跟了进去。
厂门口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
陈宇抱着登记册跟在后头,心里直发痒。
这帮老国营工人最会摆谱。
今天算撞到硬茬上了。
一号车间里,声音像雨点砸铁皮。
内销卡其风衣线已经重新开起来。
缝纫机哒哒哒响,烫台蒸汽哧地往上冒。
线头、粉笔灰、布料味混着热汤味,在空气里顶得人发闷。
潘机修几个人刚进门,脸上还有点不屑。
可走到东侧新机位旁,他们脚步慢了。
那一排进口高速缝纫机正在运转。
机身漆面发亮,银白针杆上下飞得只剩虚影。
皮带轮转得发花,踏板一压,声音又细又密。
不是国营厂老机器那种笨重的咣当声。
是快。
快得让人心里发紧。
一个女工把卡其布边一送,针脚密密压过去,线迹齐得像尺子划出来的。
潘机修眯起眼。
他身后一个老钳工下意识往前凑。
“这机器……哪儿来的?”
陈宇咧嘴。
“进口的。”
那老钳工伸手想摸机头。
马云飞抬手拦住。
“运转中,别碰。”
那人手僵在半空,讪讪缩回去。
潘机修嘴上还硬。
“缝纫机嘛,再快也是皮带、轴承、连杆。”
“俺也去修过的机器,比这大多了。”
马云飞看了他一眼。
“你修的是拖拉机变速箱,还是老车床主轴?”
潘机修眉毛一挑。
“都修过。”
“车床、铣床、刨床,俺也去都摸过。”
“铁算盘都叫俺也去八级工,不是吹出来的。”
马云飞点点头。
“基础机械,你们有用。”
潘机修刚要挺胸。
马云飞下一句就落下来。
“但这批机器,你们只懂一半。”
车间里的踏板声没停。
可潘机修几个脸都沉了。
“啥叫只懂一半?”
马云飞走到一台停机旁,指着机头后侧。
“高速针杆,自动润滑,电控调速,断线保护。”
“你们会磨轴,会配垫,会听轴承声。”
“但电控板、伺服电机、针位传感,你们谁拆过?”
几个老钳工一下没吭声。
潘机修脸上那股傲气还在撑。
“电嘛,万变不离其宗。”
马云飞把机壳侧盖打开。
里头细线束整整齐齐,接插件卡得很紧。
他指着其中一块小板。
“这块烧了,你拿锉刀修?”
潘机修嘴唇动了一下。
马云飞没给他缓。
“针位错半拍,布料吃偏,内销一百件出废。”
“速度乱跳,女工手指扎穿。”
“油路堵一夜,主轴抱死。”
“你们国营厂坏一台车床,挂检修牌,三天五天慢慢拆。”
他抬眼扫过几个人。
“飞云不行。”
“这里机器停半个钟头,仓库就断货。”
“门口批发商带着现钱等。”
“你们要是还拿大锅饭那套慢慢磨,俺也去不用。”
潘机修的脸彻底涨红。
他身后那几个老钳工也不说话了。
八级工三个字,在农机厂是金字招牌。
到了这排进口高速缝纫机面前,忽然没那么硬了。
他们看得懂轴承和主轴。
可那块板子,那些细线,那种转速,确实没见过。
陈宇站在旁边,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刚才还要厂长递烟。
这会儿连反驳都卡嗓子眼了。
潘机修咬了咬后槽牙。
“那你叫俺也去们来干啥?”
“既然这么瞧不上八级工,找沪上师傅去啊。”
马云飞把侧盖扣回去。
“沪上师傅会来。”
“但他们不能天天守淮海。”
他指向整排机位。
“飞云要的是本地机修组。”
“基础保养、换轴承、调皮带、清油路、查异响。”
“你们能干。”
“电控部分,不会就学。”
“学不会,就只拿基础工的钱。”
潘机修胸口起伏了一下。
这话难听。
但准。
准到让人没法拿资历压回去。
马云飞转身走到车间边的长桌。
桌上放着两张纸。
一张是临时劳务合同。
一张是机修责任条款。
纸是新打印的,油墨味还没散。
陈宇把登记册往旁边一放,眼睛一下亮了。
马云飞早就备好了。
潘机修也看见了。
他脸色变了变。
“你早知道俺也去们会来?”
马云飞没回答,只把纸推过去。
“看。”
潘机修拿起来。
第一行就刺眼。
飞云服装厂临时劳务合同。
无编制。
无厂籍。
按班结算。
他手指一顿。
“临时劳务?”
“无编制?”
身后一个老钳工也急了。
“俺也去们是国营八级工,不是临时工!”
马云飞声音平稳。
“你们编制在农机厂。”
“飞云不给编制,也不接你们档案。”
“下班来,值夜班,修机器,拿钱。”
“跟你们原单位没关系。”
潘机修把合同往桌上一拍。
“那算啥?”
“俺也去们给你打零工?”
马云飞看着他。
“你们来飞云,不就是为了钱?”
这句一出,几个老钳工脸上都挂不住。
潘机修手伸进劳保服内兜,摸到那两张工资白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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