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佛窟尽显衰败之态。
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荒芜得像是被岁月遗忘的坟场。窟内壁画斑驳陆离,色彩剥落如龙鳞脱落,线条模糊得只剩残影——隐约能见昔日佛韵,却难掩千年沧桑。
暮色渐浓。
天光一寸寸褪去,像有人在天际缓缓抽走最后一张金箔。夜色如墨汁滴入清水,从窟口开始蚕食每一寸空间。
“嗡……”
点点萤火虫从窟外草丛中缓缓升起,微光飘忽如鬼火,在死寂的佛窟里点缀出诡异的生机。
窟深处。
金甲月蚀立于石壁前,手持石蜡专注复刻云纹蟠纹锁的纹路。
指尖动作精细如绣娘,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透着焦灼。
“咔。”
最后一道纹路刻完
他深吸一口气,将复刻的石蜡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
纹丝不动。
“该死的!”
月蚀猛地攥紧石蜡,指节发白,低骂声在空荡石窟里回荡:
“还真得等到日落这个时辰!光线角度、‘云纹磐石钥’的纹理——差分毫都打不开!”
他狠狠将石蜡摔在地上,碎屑四溅。
佛窟角落。
杨康独自盘坐,背靠冰冷石壁。
右肩缠着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但血已凝成暗褐色,伤口显然已止血。
他垂眸静坐,远远注视着月蚀失败的全过程,脸上无波无澜。
可体内——
锁魂毒正在疯狂反扑。
他闭目运功,试图以内力压制毒素,却明显感到意志与内力频繁抵触。每一次气息运转到关键经脉,意识便如潮水般退散,内息紊乱如野马脱缰。
“咳……”
一声压抑的闷咳。
他抬手自行把脉,指尖触及脉搏——脉象虚浮紊乱,如秋风中的蛛网,一触即溃。
心中清楚:
若锁魂毒无解,自己已是时日无多。
————
“还是没有办法吗?”
杨康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月蚀转过身,面色凝重摇头:
“确实要等到日月同悬之时,用西夏太子手里的‘云纹磐石钥’才能遁开第一道锁。”
他顿了顿,指向石窟深处另一面刻满龟兹古文的石壁:
“第二道血脉天机锁,需在月轮爬至中天心宿上时,取我的动脉血滴于锁上——我是鬼兹正统传人,血脉方能启动机关。”
“两道锁的解锁时间……”
月蚀深吸一口气:
“绝不能相差一炷香。”
杨康闻言,神色未变。
只是淡淡问道:
“上一次大战,你部族还剩多少人?”
月蚀垂眸,语气沉郁如铁:
“不足一千。”
佛窟内陷入短暂寂静。
只有萤火虫微光在两人之间飘忽。
杨康默默点头,眸光深邃如夜潭,不知在思索何事。
月蚀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凑近低声道:
“沙洲城的水源,皆是从贺兰山流过去的。”
“若是我们在水源里下毒——”
他做了个扼杀的手势:
“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拿捏西夏。”
杨康听罢,眉头微皱,指尖轻叩膝盖。
良久,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必。”
抬眼看向窟外沉沉暮色,补充道:
“沙洲不光有西夏兵卒,还有无数无辜百姓。”
顿了顿,声音更低:
“况且,她……或许还在那里。”
“不可误伤。”
随即话锋一转。
杨康目光锐利如刀,看向月蚀:
“你去取姜黄与琼脂,按七三之比调合。”
月蚀一怔。
杨康继续道,语速平稳如布局:
“琼脂性温,遇热则融,能将姜黄裹于其中,入水后无色无味;待入夜天寒,水温骤降,琼脂便会凝析收缩,将内里姜黄尽数释放——”
他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届时河水便会化作明黄之色,人畜饮之无碍,却足以以假乱真。”
月蚀瞳孔微缩:“恩公的意思是……”
“把这药料投放到水源之中。”
杨康将计策和盘托出:
“恰逢沙洲严冬,气温骤降,河水很快会染成一片明黄。届时,对我们已发现的河西西夏暗桩散布谣言,就说我们在水中下了剧毒。”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以西夏太子多疑的性子,他断不肯也断不敢再让军队饮用河水,势必会下令派人去贺兰山巅取雪融水——”
“此举,定会极大牵制他们的人力与精力。”
最后,杨康收敛目光,语气郑重:
“我们要趁这十五天的空档,在佛窟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做好万全准备。”
话锋又缓。
杨康看向月蚀的目光添了几分复杂,沉声道:
“十五日佛窟一战,万分凶险。”
“你膝下尚有两个女儿,不必在此涉险。若想脱身,可留下一部分血脉天机锁需之血于我,你人……这几日便可以先走。”
月蚀闻言,眼眶骤然泛红。
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含泪躬身,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
“我的两个女儿……自龟兹古国覆灭后便失散多年,如今生死未卜。”
“若非恩公一月前于乱军中搭救,我恐怕早已命赴黄泉。”
他挺直脊背,火光映着金甲,反射出决绝的光:
“十五日后一战,我部族上下——愿以死相搏!”
“只求恩公日后若有机会见到我的两个女儿……”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石地:
“恳请出手搭救!”
杨康听罢,眸光微动。
良久,终是默默点了点头。
“起来吧。”
————
月蚀领命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佛窟内复归死寂。
只剩萤火虫微光,和窟外渐起的夜风呜咽。
杨康独坐原地。
体内锁魂毒骤然发作!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喉间溢出。
意志再次出现短暂的交错涣散,眼前景物重影模糊,耳畔仿佛有万千梵音低语,搅得神识天翻地覆。
颈间那道梵文印记,隐隐泛起如灰烬余燃般的暗红色微光。
一点一点,像地狱之火在皮肤下灼烧。
他强忍剧痛,抬手——
“嘶啦!”
扯下身上白色中衣。
布料撕裂声在空荡石窟里格外刺耳。
长吁一声,气息滚烫。
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与怅然,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抬手,咬破指尖。
鲜血渗出,在惨白指尖凝成一颗殷红的珠。
他以血为墨,以指为笔,在展开的中衣上缓缓写下——
每一笔都沉重如刻碑。
血字在白衣上泅开,像雪地红梅,凄艳而悲壮:
“若我死,信骆亲王。”
“骆老,可带你脱身。”
写完最后一笔,他指尖悬停。
久久未动。
血珠顺着笔画末端缓缓滑落,在衣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的痕。
像泪。
也像命。
他终于放下手。
将血衣仔细折叠,折成方正一小块,塞进怀中贴身位置。
动作慢而稳,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靠回石壁。
闭目。
任由锁魂毒在体内肆虐,任由冷汗浸透鬓发,任由剧痛啃噬每一寸经脉。
只嘴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仿佛在回忆什么。
又仿佛在——
与谁告别。
窟外,夜色彻底笼罩。
萤火虫的光点渐次熄灭。
佛窟陷入绝对的黑暗。
只有他颈间那道梵文印记,还在黑暗中闪着微弱如残烛的红光。
一明。
一灭。
像心跳。
也像——
倒数计时。
——————
沙洲地牢深处。
潮湿腐臭的气息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
石壁上凝结着黏腻的水珠,滴落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每一滴都砸在神经末梢。
三个“月蚀”部族俘虏的躯体如被钉死的木偶,嵌在石壁上。
肩胛骨被粗壮铁钉贯穿固定,锁骨处缠绕着粗重锁链,末端深深钉入肋骨缝隙。
皮肉外翻,暗红血痂与新鲜血迹交织,在昏暗火把光下泛着狰狞如野兽齿痕的光泽。
————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稳,从容,与地牢的惨烈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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