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小宝破天荒地主动收了碗筷。
楚辞在堂屋擦桌子,陈江海靠在门框上,拿根火柴棍剔牙。
“今天家里还有別的活儿没”
楚辞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把水渍收净。
“没了,你歇著。”
“我早歇够了。”
“歇够了也待著。”楚辞头都没抬,“这两天你跑了一趟县城,又去码头修了一趟发动机。身子骨刚缓过来点,少瞎折腾。”
陈江海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顶回去。
媳妇发了话,他没脾气。
楚辞把抹布搭好,拉开柜门,从帆布包底层翻出那叠对摺的帐纸。
她拉了把椅子在方桌前坐定,拿铅笔在纸面上细细划拉起来。
陈江海凑过去瞅了一眼。
“又算帐”
“盘家底。”楚辞边写边念,“炕底暗格两万四千四百一十,减掉分红一千零一十七,剩两万三千三百九十三。”
笔尖在纸面上停住。
“减掉李婶三毛,再刨去这两天零碎开支。油费上月结清了,冷库月租二十五,得月底结。”
她接著往下记。
“大柱还桶的谢礼一块六,也得从这里头出。七扣八扣,净落两万两千出头。”
陈江海点点头。
“跟你之前口算的差不多。”
“差不多不行,得精確。”楚辞拿笔尖点了点纸面,“这半年不出海,进项断了,出项可一件不少。冷库每月二十五,半年就是一百五十块。”
她换了行,接著算。
“制冷机的电费,马建国说每月十来块,半年又是六七十。加上家里吃饭穿衣,小宝入学还得交借读费,十五块一学期。七月面试前,还得去县城跑一趟。”
“这些开销加一块儿,也没多少。”
“大头在后头。”楚辞搁下笔,“冷库扩容,自建製冰设备,这两样才是真吃钱的。铁桶冻冰再砸碎那套土法子,等秋汛量一上来,根本撑不住。得弄正经的製冰机。”
陈江海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製冰机的事,我琢磨过。省城有卖的,但得托人打听型號和价格。这事不急,先把眼前的理顺。”
楚辞应了一声,把帐纸对摺,重新压回帆布包底下。
“还有冷库面积。咱现在租的是肉联厂的副库,满打满算二十来个平方。秋汛要是接上吕副总的大单,一趟出两三千斤,加上金陵饭店和军区的份额,起码得储五千斤以上。那个副库,装不下。”
“找马建国商量扩租”
“得先探探口风。肉联厂的主库他们自己用著,能不能腾出一间来,说不准。”
陈江海记下了。
“回头去镇上的时候,我一併问问。”
楚辞站起身,往东屋走去。
小宝正趴在桌前,面前摊著拼音本,铅笔却搁在一旁,两手正攥著那盒彩色铅笔把玩。
“干嘛呢”
他仰起脸,眼巴巴地瞅著她。
“妈,我想画鱼。”
“字写完了”
“写了三页了。”
楚辞走过去,拿起拼音本翻看。
三页千字文,横画稳当,竖画也透出了点力道。
“勉强过关。剩下两页,睡前必须补齐。”
“我知道,但我先画一条嘛。”小宝两手攥著铅笔盒,摇得哗啦响,“上回爸说我鱼肚子底下的鰭角度不对,我想重新画一条。”
陈江海从堂屋探进个脑袋。
“你那条黄花鱼画得不错了,八十二分呢。”
“八十二不够。”小宝撅起嘴,“妈给我写字打分,最高才七十九。我画画比写字好,八十二分不算好。”
楚辞瞅了他一眼。
“那你觉得多少分算好”
“九十。”
“口气不小。”
小宝把铅笔盒打开,彩色铅笔一根根码在桌面上。
“妈,上回那条鱼是趴著不动的。我想画一条在水里游的。”
楚辞动作顿了顿。
“游的”
“对,尾巴往后甩,鳞片泛著光的那种。”小宝边比划边说,“在码头上我看过。渔网里的鱼刚拉上来的时候,身子会弯,尾巴会拍。那个弯,特別好看。”
陈江海迈步走进来。
“你要画活鱼”
“嗯。死鱼不好看,眼珠子都灰了,活的才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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