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彦琛站在城楼上,脸色阴沉,就算不藉助初升朝阳,他也能看清远处的冲天火光。
昨夜他几乎整晚未眠,周军虽然在城下收了兵,但是西寨方向整夜都有隱隱约约的喊杀声和锣鼓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搅扰人心神不寧。他几次登上城楼眺望,只见夜色笼罩,看不真切究竟发生何事。
待赵磊归来,方只这断断续续的喊杀声与锣鼓声是周军计策,令士卒无法安眠,叔父也早有安排,加强戒备。万事都安排好了,怎地如今冒起了冲天大火,浓烟滚滚
待到天色放亮,晨光初现,他终於看清了西寨惨状。
寨墙南侧一片焦黑,几处营帐还在冒著余烟,原本粮垛所在的位置只剩下几堆灰烬。墙寨歪斜,墙头上原本密布的旗帜少了大半,剩下的也东倒西歪,毫无生气。寨中士卒往来奔走,像是在救火,又像是在收拾残局,远远望去一片狼藉。
白彦琛的脸色由阴沉转为铁青。
“將军,看来昨夜西寨损失不小。”孙德功在旁说道。
“赵磊呢”
“在城下歇息,他连夜从西寨赶回,天快亮才入的城。”
“叫他来。”
不多时,赵磊登上城楼。他身上甲冑未卸,面上带著倦容,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曾合眼。昨夜他从白从暉寨中辞出,摸黑赶回盂县,入城时已是寅末卯初,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叫了起来。
“將军。”赵磊抱拳行礼。
“你不是说西寨万无一失吗怎会如此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居高临下,看到西寨惨状,赵磊也是老大惊讶,昨夜他走时周军只不过在营外骚扰,並未真正攻入寨內。
他亲眼看著白从暉重新部署了夜间防务,又亲自带著亲兵在寨墙上巡视了一圈,確认各处岗哨都已就位,这才放心离去。
那时天色还是漆黑一片,西寨虽然被搅得人心不安,但寨墙完好,寨门紧闭,远不是现在这般满目疮籍的模样。
“昨夜我走时,周军只不过在营外骚扰,並未攻入寨內。”赵磊的声音有些发涩,“白將军也已加强了南侧防务,李晃指挥使亲自值守,按理说不该……”
白彦琛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如刀:“不该什么不该烧成这个样子赵磊,你也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了,难道看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赵磊低下头,没有说话。
“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清楚,不得遗漏。”
赵磊便將昨夜从入寨开始的见闻一一道来,其中当然省去了他与白从暉吃饭宴饮之事。
白彦琛听完,半晌不语,也感嘆沈承嗣的计策毒辣:“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先教你一夜不得安眠,待到天明人困马乏之时,他却假戏真做,一举破门。这般手段,端的毒辣!”
赵磊低头道:“末將愚钝,昨夜见周军只是骚扰,也只道是寻常疲敌之策,却不曾想他们竟敢在天色將亮时发动突袭。白將军虽曾叮嘱李晃不可懈怠,终究……”
“说这些已是无用。”白彦琛打断:“你歇不得了,再辛苦一趟,出城去西寨,见我家叔父,彼此通气,还剩多少士卒、军械,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末將省得。”赵磊应道。
白彦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膊,语气缓了下来:“你一夜未睡,本不该再使唤你。只是如今情势危急,旁人去我不放心。你骑马去,速去速回,路上小心周军游骑。”
“將军放心,末將这条命是將军给的,走一趟西寨又算得什么!”
说罢,他下了城楼,早有士卒牵过马来。
他翻身上马,又点起五名精干弟兄,各带腰刀、弓箭,也不多带人马,从北门悄悄出城,沿城北那条荒草没膝的土路,向西疾驰。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朝阳从东边山樑后面露出半张脸来,將四野照得明亮。
赵磊不敢走官道,只拣那偏僻的荒径走,遇林穿林,逢沟过沟,恨不得插翅飞过这十来里路。
行了不到五里,刚转过一片稀疏的杨树林,赵磊忽然猛勒韁绳,抬手止住身后眾人。他耳朵微微颤动,似乎听到了什么。
“將军——”一名亲兵刚要开口,却被赵磊一挥手堵了回去。
果然,片刻之后,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密密如雨点,少说也有十骑。
赵磊拨开枯枝往外张望,只见官道上一小队周军骑兵正自南向北驰骋,人人甲冑鲜明,马鞍旁掛著弓矢,正是周军的巡逻骑兵。
“好险!”一名士卒低声惊呼。
赵磊等人下马缩头,等人马走远了才鬆了口气,正要催马出林,忽听身后又是阵马蹄声响,回头看去,只见另一队周军骑兵从东北方向包抄过来,正好截住了他们的退路。
“被围了!”赵磊心知不妙,却也不慌,低声道:“兄弟们,跟紧我,往西冲,莫回头!”
说罢狠夹马腹,那匹青驄马长嘶一声,箭也似的从林中躥出。五名亲兵紧隨其后,六人六骑沿著一条乾涸的沟渠朝西狂奔。
周军骑兵发现了他们,號角声呜呜吹起,各有五六骑从两翼包抄过来,箭矢雨点般射来。
赵磊伏在马背上,一支箭擦著他的头皮飞过,將盔缨射落。他身后一名亲兵却没那么好运,那箭正中马股,那马吃痛人立起来,將亲兵掀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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