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五十一人。
在查尔斯那句话落下的同一个呼吸里,集体闭上了眼睛。
操场上,壕沟里,医疗帐篷中,前沿阵地的泥坑底,后勤厨房的灶台边。
没有人犹豫。
没有人保留。
几千道精神屏障同时降下,像几千扇紧锁了半辈子的铁门,在同一秒钟被人从里面踹开了。
查尔斯的精神触手接住了所有的东西。
不是语言,不是思想,是画面。
成百上千份沾著泥巴味和灶台油烟味的画面,从四千多个脑袋里涌出来,衝进了他搭建的那条精神桥樑。
桥樑承载到了极限。
金属放大仪的外壳在高温下变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螺丝钉从接缝里弹出去了三颗。
查尔斯的鼻血从左边流到了右边,一滴滴落在衣领上,晕开暗色的花。
他没擦。
轮椅的扶手在他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把所有的画面打包,拧成一股绳,往天上甩。
四百公里,穿过大气层,穿过碎裂的金属网残骸,穿过那片正在往猩红色偏移的暴走火焰。
直奔那只快要烧成灾难的火鸟。
冲在最前面的,是奥萝罗的记忆。
画面里是大西北。
龟裂的黄土地被暴雨砸得稀烂,泥水漫过了田埂,淹了半截小腿。赵大壮跪在泥水里,七十多岁的老县长,裤腿全是黄泥,膝盖砸进了地里,仰著头对著天上那个银白头髮的女人嚎。
“龙王爷!活龙王!您就是我们赵家沟的活龙王!(;;)”
旁边一群浑身脏兮兮的小孩衝进雨里,围著刚落地的奥萝罗转圈。
领头那个鼻涕掛到下巴的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往她手心里塞。
大白兔奶糖。
五颗。
包装纸都皱了,有两颗已经化了,黏糊糊的粘在一起。
那黏腻的触感,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小男孩仰著头冲她笑,门牙缺了俩,声音奶声奶气的。
“姐姐!这个给你!我攒了一个月!超甜的!()”
画面切了。
第二份记忆涌上来。
埃里克的。
他紧闭著双眼站在操场上,鼻腔里的血还在往下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记忆里是地震。
废墟,粉尘,三千多人被他从倒塌的楼板底下拽出来。
然后是临时指挥部。
一间破平房,墙皮都掉了半面,但墙上掛满了锦旗。
红彤彤的。一面挨一面。密得快把整堵墙糊住了。
金字绣著各种词。“感谢救命恩人”“铁骨柔情”“人民的守护者”。
最中间那面最大的锦旗上,四个字。
字正腔圆。
“为人民服务。”
一个灾区的大妈挤过来,黄泥还糊在脸上没洗,拎著一篮子煮鸡蛋往他怀里塞,嘴里念叨著“磁工同志你太瘦了多吃点”。
他没接住,鸡蛋滚了一地。
大妈蹲下去捡,他也蹲下去捡。
两个人的手在地上碰了一下。
大妈抬头看他,笑了。
那个笑把他半辈子的恨都烫化了。
站在操场上的埃里克,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那道笑容像一束光,刺破了他记忆深处所有关於铁丝网和集中营的阴影。
第三份记忆,来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士兵。
新兵靶场,夏日午后。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第一枪脱靶,子弹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老旧的枪托震得他肩膀发麻。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整个笼罩在阴影里。
是他的班长,一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老兵。
班长没骂他,只是抓著他的手,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
“別把枪当傢伙事儿,小子。”
“把它当成你自个儿的手。”
下一发子弹。
正中靶心。
第四份。斯考特的。
沈望山的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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