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的意识里,那尊道人已经点出了不知多少遍那一指。
他闭着眼,神魂却始终悬在识海上方,像一片被定住的叶。
那道人盘坐如初,衣袍无风自动,右手很慢地抬起,食中二指并拢,然后,往前一递。
那一递里没有杀意,没有锋芒,甚至没有多少灵光。
它只是极慢、极稳地向前,仿佛指尖压着的是千丈深海的暗流,又像是推开了一扇久未开启的重门。
孟川看见那指风过处,识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击碎,也不是被推开,而是极自然地避了一避,像草叶为风折腰。
可等他再想看仔细些,那一指已经收回去了,道人又回到了最初的姿态。
四周恢复寂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川知道自己已经看过了几百遍,可每一次看,他都还是觉得不够。
他也学着抬起手,也试着像那道人一样缓缓地点出去。
可手指一到半途,要么力道不够,要么意不连贯,更多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指到底该往哪处点。
他点出的指风,落在傀儡上,只换来几声闷响,连铭文都亮不了几道。
有几回,他咬紧牙,将混元之力催到极致,指尖那一小团灰白色光几乎要压碎面前的空气。
可傀儡纹丝不动。
他的手指却因为频繁施展,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血珠从指尖渗出来,滴在细白的沙地上,晕成一小片暗红。
孟川没有停。
他把自己埋进了一遍又一遍的观看与尝试里。
有时他从头去理那些行功路线,一格一格地推演,像在拆一座看不见的桥。
有时他又将心神全放到那道人身上,想从对方的眉宇、肩背、乃至呼吸里,找出自己缺的那一点东西。
可越看,他越觉得,那道人点出的,似乎已经不是一根手指了。
那手指像是一根线,一头连着天,一头接着地,中间最软的那一截,是意。
孟川自己的意太硬了。
他总想着点透什么,点碎什么,可那一指的点,不是在破,是在让。
让一分,反而进十寸。
他还没学会让。
第六日,他换了个法子。
他不再一遍遍催动混元一气指,而是把这一指拆开揉碎,只练其中递的动作。
他也不去管指尖那团光是强是弱,只闭着眼,像那道人一样,极慢极慢地把手抬起来,再极慢极慢地往前送。
起初十指僵硬,腕骨发酸,送出的一指像隔空戳人,还是脱不开下界那些指法拳术的路数。
可他仍是不停。
日子在这间静室里没了声息,只有那一炉香,燃了一根又一根。
守阁的人会按时添香,却不与他说话。
傀儡们依旧站在墙边,像三个从不动摇的桩子。
孟川就在这满室沉香里,把自己的手指送出、收回,再送出。
终于有一次,他抬起手时,没有催动灵力,也没有想那五行、阴气、金芒。
他只是在半醒半梦之间,把手指顺着那种极轻极慢的感觉,往前递了一下。
指尖没有光,只有极细极淡的一线风。
那风过处,白沙地上浮起一缕极轻的尘,像有人从极远处叹了一声。
孟川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自己手指落处,三尊傀儡中最近的那一具,胸前终于有一颗铭文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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