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用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期盼的眼神看着我手里的激光枪。
“星界军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列兵凯尔?”
维奥拉克突然问道。
我愣住了:“为……为了帝皇的荣耀。”
“帝皇的荣耀如今在哪里?”
维奥拉克指着满脸黑灰的女人和她身边的孩子。
“就在这里,如果我们今天转身离开,把手无寸铁的平民丢给异形,警戒星上我们的抵抗就毫无意义,防卫军的荣誉就成了一个笑话。”
“可是他们会拖死我们!中士!”赛迪斯愤怒地吼道。
“这是命令,赛迪斯。”
维奥拉克打开了激光枪的保险,机械的咔哒声在防空洞里回荡,“带上他们,目标C-41阵地,如果在路上必须有人首先为帝皇而死去,那一定是穿军装的先死。”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我的回乡之路,被这群突然出现的平民彻底拖入了深渊。
帝皇在上,您的荣光指引着所有人,愿我们的魂灵在你的王座下得到解脱……
……
接下来的十个小时,一定是我人生中最漫长、最黑暗的噩梦。
女人和几个孩子的体能在长期的营养不良下差到发指。
这让我们只能以龟速在废墟中蠕动,沿途,我们遭遇了三波小规模的异形袭击。
在穿过一片废墟时,几只潜伏在阴影里的基因窃取者扑了上来,为了保护平民,我们几乎打光了我们的能量弹匣。
终于,就像是世界的终结,我们来到了距离C-41阵地仅剩不到两公里的地方。
阻挡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横跨在地下深渊上的巨型管道桥。
过了这座桥,再爬上一段阶梯,就是停机坪了。
但从我们身后传来的咆哮声表明,不少兽人已经咬住了我们的尾巴。
“它们来了!”一个孩子大声喊道。
更多的兽人咆哮出现在我们身后,大口径的子弹已经开始在桥梁的金属护栏上打出火花。
“轰隆———”
几声爆炸传来,那是我们预设的炸弹陷阱暂时阻挡了兽人的脚步,但这拖不了多久时间。
中士停下了脚步。
他在桥头狭窄的入口处转过身,他的护甲已经千疮百孔了,他看了看那条管道桥,又看向已经逼近的兽人方向。
“长官!快走啊!”我拽着他的胳膊。
维奥拉克没有动。他伸手一把扯下脖子上那块沾满血污的身份铭牌,连同他那把已经打空了的手枪,一起塞进了我的怀里。
“如果没人堵住这里,它们会在桥的中央把所有人全杀光。”
维奥拉克中士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不……长官,我们可以一起……”
我的眼泪终于溢出了,因为一种我无法名状的悲怆。
“听着,新兵。”
维奥拉克的双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他的眼神不再那么古板犀利,而是带着期许。
“你在日记本上划日期的样子,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不过这很正常,帝皇并不奢求人们毫无畏惧,这是人之本能。”
我如遭雷击。
“但记住,凯尔,星界军不为自己而战。你和赛迪斯现在是他们眼中帝皇的使者和希望了。”
维奥拉克推开我,“带他们上船。”
说完,中士抽出了锯齿已经严重磨损的链锯剑,引擎轰鸣,撕裂了黑暗。
他独自一人,矗立在管道桥的走廊前,像座不可逾越的山。
“为了帝皇!”
我转过身,像疯了一样挥舞着双手,驱赶着平民:“跑!快跑!别回头!!!”
至于赛迪斯下士,他不需要我催促。
我能听到身后传来链锯剑的刺耳声,听到维奥拉克的怒吼。
他是一个帝国的宣传画册里的英雄,而我?我只是一个懦弱的新兵。
天空中传来了熟悉的引擎尖啸。一架涂装漆黑的帝国海军瓦尔基里运输机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巨大的悬停气流吹散了地面的薄雾。
舱门猛地打开,一个穿着干练的年轻女军官探出身子。
“我来顺路接需要撤离的人员!”
女军官在引擎的轰鸣中大声吼道。
“这儿!我们在这儿!”
还没等我开口,赛迪斯下士已经狂吼着回应了。
满脸血污的他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他拖着条被撕裂的伤腿,连滚带爬地冲上了瓦尔基里的登机跳板。
他重重地跌进机舱,大口喘着粗气,仿佛终于跳回水里的鱼。
“帝皇在上,怎么这么多人?”
卡西娅看了一眼赛迪斯,又看了一眼停机坪上我身后衣衫褴褛的孩子,眉头拧在了一起。
“我们的引擎受损了,现在的推力已经到了极限,安全起见,我最多只能再带走两个人,否则我们全都会坠毁!”
“是我!我是凯尔!”我举起手里的铭牌。
女军官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平民,显然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局面。
凯尔!你他妈还愣着干什么?滚上来啊!”
赛迪斯在机舱里冲我招手,他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充满了疯狂。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指着我身后的女人和孩子大吼:“随便挑一个!那个女人踢出去,快点,绿皮马上就冲上来了!我们赚到这张船票了!”
我看着黑洞洞的机舱,这代表着归途,我的麦田、我的母亲和她的微笑。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推开了我。
是那个女人,在路上我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不舍地拉起旁边那个一直盯着我激光枪看的七八岁小男孩的手,反复摩挲了几下,但还是放开了他。
“托比,抱紧你的妹妹们,上飞船。”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妈妈?你不走吗?”叫托比的男孩愣住了。
女人一笑,她转过头看向我。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对于死亡的恐惧,只有我看不懂的平静。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我妈妈在农场门前等我的身影,维奥拉克塞给我的铭牌。
我想回妈妈身边。
走上前,一把夺过托比带着的女孩,塞回女人的怀里,然后把他们母子三人猛地推进了瓦尔基里的机舱。
“一个女人,三个孩子,他们的重量够轻,长官!”
“你干什么?!”女人惊呼。
“大人说话,别插嘴。”
我学着赛迪斯下士的语气骂了一句。
接着,我把维奥拉克中士那块沾着血污的身份铭牌,挂在了男孩托比的脖子上。
“替我保管好它,小子。”
我摸了摸他的头,“它属于一位真正的英雄。现在,你是下一位男子汉了。”
我转过身,从胸甲的贴身夹层里,掏出了那本被我的汗水浸透的日记本,把它扔给了站在舱门边的海军中尉。
“帮个忙,长官!”
我大声吼道,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把这个交给瓦斯柯,如果他能回到我们的家乡,让他把这交给我妈妈!”
“你……”卡西娅接住日记本。
“你想清楚了吗,列兵?这是最后机会了。”
“我很清楚长官。”我后退了两步,端起了我的激光步枪。
“起飞吧,这里交给我了。”
瓦尔基里沉重的舱门缓缓闭合,我透过缝隙,看到男孩紧紧握着那块星界军的铭牌。
垂直起降的引擎喷射出炽热的等离子尾焰,运输机拔地而起,像一只黑色的巨鸟,冲破了警戒星那令人窒息的雾霾,飞向了自由的远方。
停机坪的楼梯井传来了巨大的声音。
绿皮令人作呕的咆哮已近在咫尺。
不再去看飞走的运输机。
按照中士的标准,检查了一下激光步枪的能量匣,卸下了保险。
我不会回去了。
但这没关系。
帝皇庇佑,我是一名星界军。
警戒星或许会陷落,但不是今天。
而今天,我死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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