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矛盾的王储
战后纪元354年,「欧罗巴核心区·七丘城」。
台伯河从城下流过,河水浑浊,流速缓慢,两岸长满杂草。
可在那些还沉溺于旧时代王宫残梦的人眼里,这依然是“永恒之城”的命脉,是荣耀的源头,是血脉的见证。
「莫西瑞耀·Mossyroyal」家族嫡子:十三岁的凯。
他身披月白缎面礼服,领口与袖口用极细的铂线暗绣台伯水纹——
那水纹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当他步履移动时,冷辉才会如潜龙的鳞爪乍现,一闪而逝。
家族长老们说,这是“低调的奢华”,是贵族该有的体面。
他们已将他册立为「第一王储」。
这一年,凯不到十四岁,身量却已逼近成人。
肩骨高挑,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腰窝收得窄,又被绸布紧紧裹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被丝绒临时裹住的细剑——谁也不知道那绸布底下藏着什么。
他生得婉约绝丽。
眉弓柔润,弧度温和,像被反复打磨过的玉石。
眸色碧蓝而匀净,仿佛被海水反复冲刷的薄瓷,一碰就碎,一碎就见血。
长发垂肩,亮如金漆,束发的绸带常被他遗忘,任碎丝落在襟前,像落日碎成的箔片。
他向来寡言。
唇线常抿成一条冷线,与贵族少女的矜持别无二致。
在舞会上,他永远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廊柱,看着那些裙摆旋转、香槟四溅,像一个局外人。
可一旦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像精铁刮擦废铜——
那声音太突兀,太刺耳,惊得满室灯焰都跳高半寸,宾客们的笑容会僵在脸上,像被人掐住脖子。
于是,他学会了更少开口。
为了让自己秀丽的轮廓添上几分粗粝,他常年含着两颗台伯河底的鹅卵石。
那石面被水流磨得圆滑,却带着沙粒的细微棱角,恰好撑开两腮,使柔和的线条显出硬朗的弧度。
日升月落,石子在舌侧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含着两粒不会融化的冰。
他把少年最后的温软也磨成了冷冽的剑锋。
他厌恶宫廷的一切。
厌恶镀金长笛吹出的圆舞曲,那声音太甜,甜得发腻。
厌恶孔雀羽扇摇出的香粉雨,那粉末太细,细得让人喘不过气。
厌恶用诗琴与十四行诗勾兑的温柔,那些词句太美,美得不像真的。
「七丘城」各大家族视斯拉夫人作“蛮族”——
那些人高鼻深目,头发枯黄,说话像含着一口浓痰痰,喝酒像喝水。
贵族们提起他们,永远带着三分鄙夷、三分畏惧、四分不屑。
凯却偏与这些异乡少年混在一起。
赌钱,打架,痛饮劣质伏特加。
琥珀色的烈酒灌进喉咙,火线一路灼到胸口,烧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喜欢这种感觉——疼,却真实。
疼过之后,他才肯躺下。
躺在满地锯末与烟头的酒馆地板上,而不是宫廷内的锦帐天鹅绒榻。
莫西瑞耀家族的长老们称他是“河底顽石”。
外壳粗粝,棱角暴戾,任水流如何打磨,也磨不成光滑的玉。
老派贵族们聚在丝绒沙发上,用象牙羽扇掩着嘴,压低声音嘲讽:
“除了舞剑,他哪点像嫡子?连祝酒词都背不全。”
“听说他又和那些斯拉夫人混在一起,浑身都是伏特加味儿。”
“啧,丢人。”
凯听见了。
他抬眼,碧瞳里映出台伯河的冷光。
那光很冷,很亮,简直就是淬过火的钢条。
“我貌若少女,心似砾刀。”
他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出坑来。
“不会吟咏,只会斩调。”
“荒野才是我的封地,宫廷不过一座镀金的囚笼。”
说完,他转身就走。
留下满室宾客面面相觑,蜡烛跳动的火焰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于是,凯活成一道被台伯河自己撕开的裂口。
秀丽与粗粝同在,温柔与杀意共生,连呼吸都带着互斥的棱角。
他的美貌是刀鞘,沙哑是刀刃;
他的沉默是盾,开口是剑。
每一样特质都在和另一样打架,打得头破血流,却谁也打不死谁。
他不再寻求和解。
让宫廷继续镀金,让荒野继续粗粝。
他只需做河底那块顽石,任水流自相残杀,却磨不掉本性的一分冷光。
这就是凯。
与生俱来的矛盾鲜明,永远无法与世界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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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庄园中的最后一场舞会
战后纪元354年,「欧罗巴核心区·七丘城」。
暮春的地中海季风沿台伯河口灌入。
那风把河面撕成千万条银鳞,鳞光再被落日镀上一层古铜。
整条河看起来,像一面巨大的旧盾,在城下缓缓翻腕——
翻过来是光,翻过去是锈。
莫西瑞耀庄园踞于北岸岬角,以河畔千年凝灰岩为基。
三十六阶雪花大理石台阶,两侧卧着被岁月磨平耳廓的雄狮雕像。
那些狮子曾经龇牙咧嘴,威风凛凛;
如今鼻头圆润,耳廓模糊,看起来像两只打瞌睡的大猫。
穹顶覆以孔雀蓝釉瓦,檐口悬下鎏金铜铎。
风一过,铎便发出编钟般幽长的「西索」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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