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先生,颜夙夜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可否简单回答我几个问题。
血从指缝渗出,在夕阳下凝成暗红宝石;汗水沿下巴滴落,砸在干裂冻土,瞬间被吸干。他看起来确实已到强弩之末——连呼吸都带着碎冰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把刀片吞进肺里,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泡破裂的细微噼啪。
凯抱臂而立,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少年破碎的靴尖、焦黑的指骨,以及那双仍在旋转的黑白漩涡。他的视线像某种精密的仪器,一寸寸丈量着猎物的伤势,从脚踝的扭曲角度到肩背的烧伤面积,再到瞳孔里那两口深井的转速——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他点头,语气里带着猫戏老鼠的从容:但说无妨。那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某种古老的贵族礼仪,像某种被遗忘的宫廷舞蹈,每一个音节都落在恰到好处的节拍上。
实际上,他心底同样泛起涟漪——
17岁的李阀嫡子,惊动北欧贵族血裔将军级,引爆贺洲各大势力博弈,甚至让莫里斯不惜代价围剿。这些传闻像野火蔓延,而今,火源就站在十五米外,满身血污,却仍挺直脊背。那脊背不是直的,是某种被强行撑起的弧度,像某种即将断裂的弓,像某种被拉到极致的弦。
凯先生,对于这次抓捕……
夜鸦微微垂头,银发垂落,像两道帘子遮住了眸色。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韵律,仿佛每个字都在叩击对方的耳鼓——又轻,又深。那韵律不是刻意的,是血核过载后的副作用,是某种被磨砺太久的石头,已经失去了圆润的棱角,却还在试图发出声音。
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十五米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剑剑柄上的普鲁士纹章,目光越过少年沾血的睫毛,落在更远处漆黑的雪幕上。那纹章是莫西瑞耀家族的标记,是一只展翅的雄鹰,爪下踩着一柄断裂的剑——象征胜利,也象征代价。
——抓捕?不,那只是一纸委托。
他在心里给自己拆档案:保密级别最高,赏金却不过两千合金币,外加几张可有可无的装备兑换券。对于贺洲军部六杀星的名头,这点报酬连出场费都算不上。可偏偏,莫里斯舍得动用薇薇安、哈里森、双鬼,甚至把合金收割者蒂姆斯塔都搬来——这阵仗,不像抓人,更像抢一颗尚未引爆的原子弹。
于是,凯把任务权重往旁边一扔,开始用纯粹日耳曼人的战斗嗅觉去闻:
薇薇安的病态占有欲,像某种过熟的果实,甜得发腻,烂得发臭;哈里森眼里毫不掩饰的贪婪,像某种饥饿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任何移动的肉体;双鬼如临大敌的紧张,像某种被踩到尾巴的蛇,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甚至蒂姆斯塔那种幽灵抢宝式的出场,像某种从坟里爬出来的影子,带着不属于活人的寒意。
所有味道汇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银发少年不是目标,是容器;里面装着的东西,足以让将军级血脉放下身段,互相撕咬。
想到此处,凯轻吐一口白雾,像把最后的功利心也吐干净。那白雾不是普通的呼吸,是某种被压缩太久的情绪,是某种即将爆发的预兆。
他忽然笑了——不是猎人看待猎物的笑,而是求道者看见同路的欣喜。那笑容不是从嘴角开始的,是从眼底开始的,像某种被点燃的火焰,像某种即将喷发的火山。
为什么这个目标人物如此重要?
他在心里自问,也自答:重要到足以让自己把两千合金币的委托抛在脑后,重要到值得他用剑尖去撬开容器盖子,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风暴。重要到——或许,眼前这个满身血污仍挺直脊背的少年,会成为他追求更强之路上,一块必须跨越、也值得跨越的试金石。
于是,凯收回摩挲纹章的指尖,目光重新聚焦,眸底燃起纯粹的战意火焰。那火焰不是金色的,是某种更接近白的颜色,像某种被净化太久的能量,像某种即将突破极限的预兆。
任务?赏金?军衔?都靠边站。
此刻,他只想亲手掂一掂,那双黑白妖瞳里,究竟装着多少尚未爆发的风暴。
……雪原陷入死寂,唯有风声掠过。
你是否会是同路人?
凯竟脱口而出,脸色微变,像把心底秘钥错手抛给对方。那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是从胸腔深处炸开的,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渴望,像某种即将决堤的洪水。
夜鸦眸中黑白漩涡悄然隐没,右臂内侧,夺心魔缩颈噤声——只差半息,精神之线就能强行篡改金发剑客的认知!那夺心魔的八只触手还在微微颤抖,像某种被强行制止的野兽,像某种即将挣脱锁链的囚徒。
你在窥探我的内心!
怒意炸开,凯抡臂,大剑挥出一道金色弧光!那弧光不是直的,是扭曲的,像某种被拉长的闪电,像某种无法预测的河流。剑气破空,尖啸刺耳,却在夜鸦额前半寸骤然悬停——
劲风掀起银发,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他在赌——赌凯的精神关键词:
不假外物,问我本心!
本心,正是求道者那份对变强的纯粹渴望!
剑气悬停,金光凝固,雪粒被劲风卷上半空,又缓缓落下——一静,一动,再猛然一静——
夜鸦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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