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走到一处树荫下,那里坐着几个正在歇息的农夫。
“几位老乡,打扰了。”
朱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拱了摆手。
“在下是南方来的药商,路过此地,想讨口水喝。”
几个农夫警惕地看了朱敛一眼,见他面容和善,衣着普通,这才松了口气。
一个年长的农夫递过来一个粗瓷大碗。
“客商客气了,乡野之地,只有些粗茶,莫要嫌弃。”
朱敛接过碗,毫不介意地喝了一大口。
“好茶,多谢老乡。”
朱敛顺势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拉起了家常。
“在下这一路走来,瞧着咱们谯县的田地极好,怎么大家伙儿看起来都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听到这话,那年长农夫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红晕。
“客商有所不知,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农夫忍不住插嘴道。
“何止是没法过,简直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朱敛微微挑眉,故作惊讶。
“哦?这是为何?在下听说,朝廷不是在推行新政吗,免了许多苛捐杂税,日子应该好过才是。”
年轻农夫冷笑了一声。
“新政?新政确实是好政。”
“半年前,李知县推行新政,俺们分到了田地,租税也降了,大家伙儿都觉得看到了活路。”
“可谁能想到,两个月前,李知县忽然废了新政。”
“那些黑心的世家大族,立刻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
年轻农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谢家、王家、刘家,强行把分给俺们的地收了回去。”
“收回去也就罢了,他们还逼着俺们补缴这半年的损失租税。”
“俺家那三亩地,硬是要俺补缴五两银子的租税,俺上哪儿弄五两银子去。”
朱敛神色平静,但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那拿不出银子,又当如何。”
老农夫抹了抹眼角。
“拿不出,就抓壮丁,去他们的庄园里当苦力,不给吃饱,动辄鞭笞。”
“俺隔壁家的二小子,就是生生被王家的人给打死的。”
“可怜那孩子,才十七岁。”
树荫下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压抑,几个农夫的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朱敛看着他们。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联名去省里,或者去京城告状。”
“告状?”
年轻农夫啐了一口唾沫。
“天下乌鸦一般黑,衙门的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不过,俺们现在不怕了。”
年轻农夫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李知县以前给俺们讲过,这地,本就是天底下的百姓种的,凭啥世家生下来就能躺着收租。”
“俺们尝过新政的甜头,知道人活着还能有那样的好日子。”
“现在他们想把俺们重新踩进泥潭里,俺们不答应。”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村落。
“村里的壮劳力都商量好了,要是王家再敢来强抢俺们的粮食,俺们就跟他们拼了。”
“大不了,一条命换他们一条狗命。”
老农夫没有阻拦年轻人的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远方,眼中同样有着一丝决绝。
朱敛心中大定。
李长安确实成功了。
他用半年的新政,在这些百姓心中种下了火种。
又用废除新政的绝望,将这火种彻底点燃。
现在的谯县百姓,已经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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