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从长安一路向东延伸。
两旁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嫩嫩的,绿绿的。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
一辆青帷马车不急不慢地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细的尘烟。
车内。
茶灵靠在车壁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年轻男子。
从外表看,这就是一个清俊儒雅的年轻官员,可她的手在袖子里不安地绞来绞去。
君澜坐在她对面,闭着眼睛,周身散发着一层安宁的气息,使整个车厢也显得安宁。
她自上车起便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落定的佛像。
李采薇挨着君澜坐着,双手捧着一只食盒,时不时偷看一眼对面的茶灵,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脸红得像三月的桃花。
她已经这样偷偷看了无数次了,每次看的时候心里就像揣了一只小兔子,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李相爷说的对,樊郎君当真是仪表堂堂,而且他的姐姐虽然冷冰冰的不怎么搭理人,但长得可真是好看,像画上的仙女似的。
一路上有他们姐弟相伴,倒也不觉得闷。
李采薇终于鼓起勇气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碟桂花糕。
“樊郎君你饿不饿?这是我今早起来做的,你尝尝。”
茶灵睁开眼睛看着那碟桂花糕,膏体洁白如玉,上面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做的确实精致,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李采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那你多吃几块,我做了好多呢,路上怕你饿着。”
她说着又往茶灵手里塞了两块,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茶灵看着她那副殷勤的模样,心里有些复杂。
这姑娘似乎有些喜欢樊义山,可能一开始只是李利明把她塞给樊义山的,她未必喜欢,但自从见了樊义山的皮囊后,她就对樊义山有了好感。
这个看脸的世界。
可问题是,她是茶灵,不是樊义山啊。
茶灵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糕是好糕,可吃在嘴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君澜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穿过车帘的缝隙,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上,眉头微微蹙起:“停车。”
车夫一勒缰绳,马车便停了下来。
“姐姐,怎么了?”李采薇紧张地问。
君澜没有回答,掀开车帘下了车。
茶灵也跟着跳了下来,顺着君澜的目光看去。
官道前方是一片田野,麦苗轻轻随风起伏,田野尽头有座村庄,远远望去,屋舍俨然,炊烟袅袅,看起来和其他村庄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茶灵的灵力还是感知到了异常,那座村庄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黑灰色雾气。
凡人的肉眼看不见,但在茶灵的灵识中,它就像白纸上的墨渍一样刺眼。
“有脏东西。”茶灵压低声音。
君澜点了点头。
“姐姐,樊郎君,你们在说什么呀?”李采薇也从车窗探出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
“你在车上等着,不要下来。”茶灵对她说道。
李采薇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茶灵已经跟着君澜朝村庄的方向走去。
村庄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墙茅顶,偶尔有几间青砖瓦房,想来是村里富户的宅子。
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鸡不鸣,狗不叫,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的人家门板上贴着黄纸朱砂画的符咒。
君澜在一户人家的门前停下,伸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这一次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门后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只眼睛在君澜和茶灵身上来回扫了几下,声音颤抖:“你们…你们是谁?”
“过路的。想到村里讨碗水喝,只是这村里怎么都没有人,是出了什么事吗?”茶灵说道。
门缝里的眼睛又看了她们几眼,似乎在判断来者是不是可信。
过了好一会,门才慢慢打开,露出一个老者的脸。
那老者约摸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枯瘦,眼窝深陷,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灰布短衫,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你们快走吧。”老者紧张地说,“这村里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茶灵问。
老者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往门外左右张望了一番,才侧身让她们进来:“进来,你们进来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君澜看见门板内侧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符咒。
茶灵也看见了。
老者将她们领进堂屋,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前坐下,颤颤巍巍地端了两碗水出来。
水是凉的,碗边还缺了一个口子。
“这村子从前好好的。”老者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半个月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老者摇了摇头:“不知道,没有人看见它的真面目。它只在天黑以后出来,谁家的灯亮着,它就往谁家去。它一来,灯就灭了,然后就听见有人惨叫。第二天早上,那家的人就死了。”
老者的手在发抖,碗里的水溅出来撒在桌面上。
“死了多少人?”茶灵问。
老者伸出手掌,翻过来翻过去,十五个还是二十个,他也说不上来。
老者的眼眶红了:“都是青壮年的汉子。”
他说不下去了,顿了顿又道:
“去县衙报了官,仵作来看过,那些死掉的人全身没有伤口,五脏六腑都是好好的,可就是死了,像是魂魄被什么东西吃了。
我们请过道士,请过和尚,贴了符,摆了香案,都没有用。
道士来了当晚就跑了,说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凶的东西。
村里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跑不动,也不敢跑。
地里的庄稼没人管,眼看着就要荒了。”
他抬起头看着君澜和茶灵:“你们,你们是外地来的,还是不要在这里停留了,赶紧走吧。”
“那东西每晚都来吗?”君澜问。
“不是每晚,隔三差五来一次。算起来,今晚,今晚怕是又该来了。”
老者吞了口唾沫,“你们要是没什么事,赶紧走吧,天黑之前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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