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素素的声音将白云山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白云山转过头,看见素素站在烛光里,眼眶红红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问道:“你怎么哭了?”
“奴婢没有哭,奴婢只是心疼主人。”素素擦了泪,强颜欢笑。
白云山笑起来,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善良的女儿:
“你心疼我做什么?我这一辈子,该做的事做了,该写的诗写了,该爱的人也爱过了。‘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他把那首刚写的诗小心折好,递给素素,“收着吧,等我死了,把它烧给我。”
“主人,您别说这话,您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素素虽然这样说着,还是小心翼翼收好那首诗。
“你懂什么?我已经古稀之年,还能活几年?就是到了地下见到香菱,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白云山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素素,你是荥阳人?”
素素点了点头:“是,奴婢老家在荥阳。”
“荥阳……”
白云山念着这两个字,目光微微亮了一下,“荥阳有个才子也姓樊,叫樊义山,你可知道?”
素素摇了摇头:
“奴婢自幼离家,对荥阳的事知道的不多。
况且奴婢本姓樊,后来被卖了,便跟着人贩子改了姓,到了主人府上才恢复了本姓。至于荥阳老家那边还有什么亲戚,奴婢一概不知了。”
白云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倒是素素问他:“主人,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人?”
白云山捋着胡子道:“缘分到了嘴边,便问了出来。”
主人是个大学问家,说话总是充满哲理。素素似懂非懂,但爱听。
——
——
混沌墟鼎中,光桥无声横亘,桥面上那些绿色的光粒静静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星河。
樊义山躺在光桥这端,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他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他七岁,还在荥阳,父亲还是县令。
他们一家人住在县衙后面那座三进的宅子里。
宅子门口有石狮子,院子里有桂花树,仆人们来来往往,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大郎君。”
七岁的他和堂弟堂妹在桂花树下玩耍。
堂妹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小兔子。
堂弟比堂妹小一岁,虎头虎脑,两个人都喜欢跟在他身后,追着喊:“哥哥,哥哥……”
“阿兄,你爬上去给我摘桂花。”堂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全是对兄长的崇拜与信赖。
堂弟站在一旁说:“阿兄,我也要桂花。”
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往树上爬。
他猴一样窜到树上,折了一大枝桂花扔下去。
堂妹接住了,抱在怀里,眼睛笑成两道月牙:“阿兄你好厉害!”
堂弟虽然没有接到桂花,但也鹦鹉学舌夸他:“阿兄,你好厉害!”
他便又折了一枝桂花扔给堂弟,堂弟接住了,兴奋地大叫:“我的阿兄不仅诗写得好,还是大英雄!”
他坐在树上笑,那是他记忆深处最开心的日子:
父亲是县令,在荥阳城里说一不二,走到哪里都有人点头哈腰喊他“樊大人”。
母亲是正头娘子,锦衣玉食,笑起来温温柔柔。
堂叔一家也住在县衙旁边,两家来往亲密,堂弟堂妹几乎天天都往他家里跑。
然后梦里的场景急转而下:
父亲病了,先是咳嗽,后来便是吐血,先是一口一口地吐,后来便是一碗一碗地吐…
母亲急得满嘴燎泡,请遍了荥阳城里的郎中,没有一个能治。
终于父亲撒手人寰。
荥阳城里下起了大雪,
又闹起了大旱…
他们不能再住在县衙里,只能搬到一条窄巷子里的小院,三间土坯房,下雨天漏水,冬天灌风…
堂弟堂妹跟着堂叔堂婶离开荥阳,外出讨生活去了。
很多年,樊义山都没有他们的消息,再见他们都是在梦里。
梦里,堂叔堂婶都死了,堂弟堂妹两个小人儿跪在父母身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然后人贩子来了,把他们抢走…
梦里全是堂弟堂妹哭天抢地的声音。
樊义山的梦境在这哭声里碎裂成千万片。
所有的碎片,都掉落进一片黑暗中。
而樊义山的身子在黑暗中下坠,不停下坠,像要坠到地心深处去。
疼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周身。
他在那疼痛的感觉里,像一个溺水的人,窒息到将死,然后猛地醒来。
眼前还是光桥,绿色的光粒无声流淌。
有人从光桥那端走过来,袅袅娜娜,竟是茶灵。
绿色荧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将她整个人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茶灵,你,你怎么来了?”樊义山从地上站起来,讷讷地问。
“我感应到你做噩梦了,就被你召唤进来了。”茶灵有些无奈地摊手,“咱们现在一体两魂,牵一发动全身啊。”
樊义山有些恍惚,为自己吵醒了茶灵的好梦而歉疚。
“你梦见什么了?”茶灵问。
“梦见我小时候,小时候的一些人和事,”樊义山有些气馁,“他们应该和我一样,都死了吧,这世道…”
茶灵这时才发现,樊义山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鬼气。
他已经死了,却因为她的缘故,滞留在这墟鼎光桥边,超生不得,还阳不得。
“樊郎君,等我…等我…”茶灵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述,她什么时候才能修复魂灵,那棵老茶树什么时候才能焕发新生,她全然不知,所以她也无法保证什么时候才能让樊义山走出这墟鼎困境。
“等你什么?”樊义山问。
茶灵笑笑:“樊郎君,你一定会重新活过的。”
樊义山点点头:“茶灵,你也会的!!”
这时这刻,他们之间有一种很亲的感觉,友情,抑或男女之间的好感,似乎都有一些。
“等在洛阳见到了那个人,你得帮我。”茶灵说。
“那个人,谁?”樊义山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
“大文豪,白云山啊!”
樊义山这才想起来他们此行来洛阳的目的:
李利民让他们为李党拉拢白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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