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的问题像一枚石子投下来,在君澜的心湖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张着嘴,想要解释,可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混沌初开,一颗石头,一只猴子从石中跃出,
而远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的轮廓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俺老孙不逼你。”孙悟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海面,“等你想起来了再说。”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将他的猴毛吹得微微浮动。
夕阳正在海天相接处缓缓沉落。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告诉俺老孙。”
悟空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俺老孙不急,俺老孙已经活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转身朝水帘洞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君澜,其实俺老孙在丹炉里那四十九天,虽然被火烧得浑身疼,但俺老孙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君澜道。
悟空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一头扎进了瀑布里,消失在了水幕之后。
君澜坐在大青石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海风将她的发丝吹得散乱,一如她纷乱的心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暗红色的天罚烙印隐隐发光。
她闭上眼睛,试图去捕捉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可每当她的意识触到那片混沌的边缘,
便像触碰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轻轻弹了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花果山待了多少天,猴群早已把她当成自己人,
那只最喜欢粘着她的小猴子被她取名叫阿毛。
此刻,阿毛正蹲在她膝头上,用爪子笨拙地帮她梳理散乱的发丝,嘴里还发出吱吱的安抚声。
“阿毛,你说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她自言自语起来。
阿毛歪着脑袋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倒影,
然后吱了一声,从她膝头跳下去,一溜烟跑进了水帘洞里。
不一会儿,阿毛又跑了出来,嘴里叼着一片枯黄的树叶,献宝似的放到君澜掌心里。
君澜低头看去,那片枯叶上刻着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你记不起来的事,俺老孙替你先记着。”树叶上写道。
君澜的心口被什么刺了一下。
远处海面上忽然亮起一道金光,那光芒从海底深处涌上来,像一轮从海底升起的太阳,将整片海域照得通明。
猴群们吓坏了,吱吱喳喳地往山上跑,连阿毛都从君澜膝头跳下来,
躲到了她身后。
君澜站起身,目光锁定那道金光。
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海面开始翻涌,浪涛一波高过一波,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海底浮上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是一座山,一座通体金黄色的山从海底缓缓升起。
山上没有草木,没有泥土,只有光滑的金色岩壁,像被海浪打磨过无数年。
岩壁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与花果山上石壁的刻痕如出一辙。
金光散去之后,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那座金山静静地矗立在海面上。
悟空从水帘洞中冲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显然是被方才的动静惊动。他站在君澜身边,看着海面上那座突兀出现的金山,
眉头皱了起来:“俺老孙在这里住了几百年,从来没见海里有这东西。”
君澜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座金山的山顶,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牵住了她的衣袖,要带她过去。
“俺老孙陪你去。”悟空看出来了,说。
君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踏上海面,水波在脚下分开,像迎接归人一般。
君澜走得很快,
孙悟空紧跟在她身侧,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朝着那座金山的山脚走去。
金山的岩壁比远看更加光滑,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指尖触到它们时忽然亮了起来,
发出温润的暖光。
君澜的手指沿着符文的纹路一路往上,
那些光芒便顺着她的手指流淌,像一条被唤醒的金色河流,在岩壁上蜿蜒游走。
“这符文和花果山石壁上的符文很像。”君澜说。
“花果山没有这些符文。”
悟空的语气笃定,“俺老孙在花果山住了几百年,每一块石头都认得。”
“真的?”君澜问,像是讥讽。
悟空沉默了,君澜继续往前走,
那些符文的光芒在她走过的地方依次亮起,像一盏一盏被点燃的灯。
走到山顶时,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石头,浑圆的拳头大小的石头,
和她在水帘洞底地底石室里看见的那颗石头一模一样。
君澜蹲下身,伸出手,
她的指尖触到石头表面的那一瞬间,
身体里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她看见了混沌初开,天地未分,
一片茫茫的灰色雾气弥漫在无边的虚空中。
雾气中有一团微弱的金光,
像一颗尚未成型的星子在混沌中沉浮。
那团金光缓慢地、笨拙地吸收着周围的灵气,
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凝实。
然后,它裂开了,一只通体金黄的猴子在裂缝中钻了出来,
浑身湿漉漉的,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它睁着一双赤红的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朝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的雾中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和身形,
只能看见一道淡淡的轮廓站在混沌之中。
那道身影朝猴子伸出了手,猴子犹豫了一瞬,然后跌跌撞撞地朝那道身影走去,走过去,走过去……
直到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个声音,留在猴子的记忆深处:
“去吧,等你长大了,我会来找你的。”
猴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混沌的雾气已经合拢了。
他又朝前走了一步,然后一脚踩空,从混沌的边界坠落下去。
他落进了一颗石头里,那颗石头嵌在了花果山山顶的石壁上,
一嵌就是不知多少年。
“俺老孙想起来了。”
悟空的声音激动起来,“俺老孙想起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君澜,毛茸茸的脸上没有惯常的嬉笑,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
像是背负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放下来的神情:
“那个在混沌里等着俺老孙的人是你?!”
不是询问,而是笃定。
君澜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的手还按在那个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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