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河的水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像一条被点燃的绸带，
蜿蜒向看不见的远方。
君澜走在队伍最后，目光掠过河面，那些蓝白交织的水纹已经恢复了平静。
忘忧珠的主珠沉在河底，重新被水苔覆盖，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君澜。”
潇湘从前头折返回来，在她身边站定：“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道执念被放回灵河之后，会变成什么。”
潇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河面，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它会变成灵河的一部分，就像那些水草，那些石头，那些在岸边生长的树。
它不会再被遗忘，也不会再被记起，就那样待在那里，
成为灵河本身的记忆。”
君澜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通透。”
“我在灵河边待了五百年，有些事看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前方的铁扇公主已经抱着那女子翻过了第一道矮坡。
孙悟空蹲在坡顶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等她们。
“你们俩走得好慢。”
猴子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们面前：
“嫂子说前面有个镇子，可以在那儿歇脚，顺便找郎中看看那姑娘的身子。”
“那就走吧。”君澜说。
那镇子叫水口镇，依山而建，沿河而居。
镇子不大，约莫百来户人家，石墙黑瓦，屋舍错落。
镇口立着一座牌坊，上面刻着“水口镇”三字，被多年的风雨磨得字迹模糊。
镇上的客栈只有一家，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
铁扇公主推门进去，掌柜的看见她怀里抱着的女子，愣了愣，也不多问，利落地开了两间房。
安顿好那女子之后，铁扇公主在客栈大堂的桌边坐了下来。
孙悟空蹲在长凳上，爪子捧着茶碗喝茶，君澜和潇湘在对面坐下。
掌柜的又端了一壶热茶上来，便识趣地退到了后堂。
“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铁扇公主问。
孙悟空挠了挠头：“俺老孙得回花果山去，那些猴崽子们还等着俺老孙呢。”
“我跟你回去。”君澜说。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俺老孙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铁扇公主的目光落在君澜身上：“你那个渡灵的差事不做了？”
君澜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掌心。
那道暗红色的天罚烙印还在，但是已经淡了许多，
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浅红，像是褪了色的朱砂。
“但我现在想先回花果山待一段日子。”
“也好。”铁扇公主说，“你想什么时候走，随时都可以。”
那天夜里，君澜没有睡。
她推开客栈二楼的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
远处的灵河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被洒满了碎银的带子，无声地向东流淌。
她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君澜和孙悟空便动了身。
铁扇公主留在水口镇照顾那女子，潇湘也留了下来，说等那女子身体好些了再走。
君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孙悟空踏上了回花果山的路。
云层在脚下翻涌，山川河流像被风吹散的画卷一样铺展开来。
孙悟空驾着筋斗云在前面领路，君澜跟在他身后，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花果山的轮廓在天边浮现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升到海平面以上，
金色的晨光漫过海面，漫过沙滩，
漫过那些郁郁葱葱的山坡，
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之中。
孙悟空在瀑布前落下云头，君澜跟着落地。
水帘洞的瀑布依旧轰鸣着，水花溅起数丈高的水雾，
在晨光中架起一道彩虹。
“大王回来了！”
一只蹲在洞口的老猴最先看见他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整座花果山瞬间炸开了锅。
猴子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从树上跳下来，有的从石缝里钻出来，
有的抱着小猴崽子从山洞里跑出来，黑压压的一片，
吱吱喳喳的声响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那只叫阿毛的小猴子冲在最前面，一个箭步蹦到了君澜肩上，
两只爪子搂着她的脖子，
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脸上蹭了蹭。
君澜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阿毛满意地缩在她怀里，
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君澜在花果山住了下来，日子比在天界时慢了许多，也踏实了许多。
每天清晨，她坐在洞口那块大青石上看日出，
傍晚看着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色，
夜里听着瀑布的水声入睡。
猴子们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阿毛更是一天到晚黏在她身边，
走哪儿跟哪儿。
孙悟空每天在山里巡视一圈，偶尔飞到远处，有时候带回来几颗新鲜的桃子，
有时候带回来一捧不知名的野果，
随手丢在君澜面前的石台上，也不多说什么。
有一天，孙悟空从外面回来，表情有些奇怪。
她蹲在石阶上，爪子里捏着一片枯黄的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怎么了？”君澜问。
孙悟空把叶子递给她。
君澜接过来，叶片已经枯了大半，但叶脉之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过。
“你在哪里找到的？”
“东海边上。”
孙悟空的语气难得的认真，
“俺老孙去那边看海，看见岸边飘着好几片这样的叶子，顺着水流往上看，像是从灵河那边飘过来的。”
君澜的手指微微攥紧，她将那片叶子翻过来，
背面靠近叶柄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印记，是她渡灵时留下的标记。
“茶灵出事了。”
君澜站起身来，“潇湘和铁扇公主还在水口镇照料那女子。
灵河的水流最近也不太对劲，那些泛着金色纹路的枯叶说明上游的水质发生了变化，
连瀛洲都受到波及，那里是茶灵本体复苏之处。”
“俺老孙陪你去。”
孙悟空也从石台跳了下来，“灵河那边俺老孙也熟。”
君澜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腾云而起，朝灵河的方向飞去，
脚下的山川河流再次铺展开来。
君澜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那片叶子上的金色纹路让他想起茶林本体，
那株枯了多年终于重新发芽的茶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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