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视线,站起身,走到棚屋另一侧的墙根下。
谢怜正在那里修补被夜风撕开的一道裂口,
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根须之间,将断掉的细丝重新接续,
动作很轻,像一个给旧衣服打补丁的绣娘。
“他吃东西的时候总要把脚埋进地里,
身上弄得脏兮兮的,但我看他埋进去的时候,会舒服一些。”君澜说道。
谢怜没停下手里的活,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他在感知地脉。蛮荒的地底下虽然没有水,但还有一层极薄的地气,他能感受到。”
“那为什么是吃饭的时候呢?”君澜问。
“因为那时候他的灵力最放松。”
谢怜说,“一棵树在吸收养分的时候,根系是最活跃的。
他虽然是树妖转世成的孩童,但那些本能还在。”
君澜没再说话,他就那么靠着墙根站着,
看着树妖坐在麻布上,半个身子埋进土里,
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最后一团糊糊。
他在蛮荒度过的第七天,
树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是在傍晚。
那天傍晚,暗红色的天光泛着一种微微发沉的暖调。
君澜坐在棚屋门口的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片谢怜剥下来的树皮,
上面划着一幅粗糙的地图,标注着蛮荒之地那些已知的水脉走向。
他在研究怎么把临河的水汽更远地引过来。
树妖蹲在他脚边,也在看那片树皮,
看得极其认真,暗红色的眼睛眨都不眨。君澜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看懂了,
但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树皮西北角的一处空白的地方,
说道:“有水,在底下很深的地方。”
君澜的呼吸一顿,他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树妖把指尖嵌入树皮的纹理,说道:“我梦见过那里。”
君澜将那处位置标记在地图上。等谢怜回来的时候,
他让他沿着树妖指的方向向下探。
谢怜将根须深入那片空白位置下方近百丈深处,
果然触到了一条极为狭窄的暗流甬道,
水质清澈,竟是活水。
那天夜里,棚屋比往常暖了很多。
谢怜新长的根须从那处暗流中引了一小缕水汽上来,
在棚屋角落凝成一捧浅浅的水洼。
树妖把自己整个人泡在那捧水洼里,那模样像是一株刚被浇过水的植物,
正在泥土和清水间寻找某种安稳的平衡。
君澜和谢怜就坐在棚屋门口,谁都没有打扰他。
蛮荒的时间不以日月计算。
他们在棚屋前的空地上种了第一棵植物,
种子在临河水汽浸透的碎石缝里沉睡了很多天,
在一个暮色偏沉的傍晚裂开了一道细缝,
伸出了一根极细极细的白色嫩芽。
树妖第一个发现了它,
他蹲在那株嫩芽前,暗红色的眼睛瞪得老大,生怕惊扰了它,惊奇地说:“是绿的。”
君澜走过来,蹲在他身边,说道:
“等它再长大一些,还会变很多颜色呢。”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