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的穹顶金叶低垂,
星轨的转动比平时慢了许多。
天君坐在御案后方,面前摊着的是又打开的巡天镜映影卷轴,
银白色的光面在绢帛表面流动,映出的画面却是一片空白。
他伸出手指,在卷轴边缘的灵纹上重新注入一道灵力,
银光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画面依旧空白,
只有边缘渗出一层细密的、像霜花一样的结晶。
天君盯着那片空白,手指停在灵纹上方,没有收回去。
他在等一个答案,已经等了将近三个时辰了。
殿门终于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吴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玉匣,
匣口封着一道暗红色的封印。他在丹陛下方站定,
躬身将那玉匣举过头顶。
“陛下,临河那边的回信到了。”
天君忙道:“打开。”
吴用将玉匣放在地上,指尖按住封印的中心,
暗红色的纹路在他掌下逐寸消解,匣盖弹开,露出一卷泛黄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然后顿住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诚惶诚恐地看着天君,
说道:“陛下,临河守河的仙官说,君澜上仙那日出了南天门之后,没有再经过临河。”
天君一颤:“没有经过临河?”
“是的,仙官说他在水眼边守了一整夜,
并没有看见任何人从临河方向经过,
但水眼的暗流在那一夜出现了异常的扰动,
像有什么东西从河床底部被牵引着往更深处走了,往更深处走了。”
天君惊讶道:“临河底下有什么?”
吴用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怎么开口。
半晌,他终于说道:“临河底下是蛮荒。”
殿内的温度骤然升高,
天君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吴用面前,将那卷纸条接过来,
自己看了又看,只见上面写道:
“蛇眼下方感应到那枚卵石的残余脉动方向指向蛮荒之地的地脉交界处。”
天君将纸条折好,放回玉匣里,匣盖合拢,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方,
吴用站在丹陛下方,安静地等着他。
“贾寅将军呢?”
“在南天门当值。”
天君道:“让他来凌霄殿。”
吴用躬身退了出去。天君独自站在御案前,
目光落在那卷印影上,画面仍是空白的。
巡天镜照不到蛮荒,这是天庭自设立巡天镜以来就有的常识。
蛮荒之地不在三界任何一张舆图上,
它的边界是一片不断收缩的虚无。
殿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是贾寅将军跨进了殿门。
只见他在丹陛下方单膝跪地:“陛下召臣,贾寅参见。”
“你去一趟蛮荒。”
贾寅将军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他抬起头,
目光与天君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陛下,蛮荒的入口在天庭地网最底层,那道封印已经有三百年没有开启过了。”
“现在可以开了。”天君说道,“朕会亲自去解那道印。”
贾寅将军看着他,犹豫着说道:
“陛下,那道封印一旦开启,天庭地网的最底层就会向蛮荒敞开。陛下,君澜上仙他……”
“朕知道。”天君打断了他。
贾寅将军站起身来,回道:“臣这就去准备。”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甲胄碰撞的声响沿着飞廊渐行渐远,
最终被夜风吞没了。
天君重新走回御案后方,转身从殿侧的门走了出去。
通往地网最深处的路,他走过很多次。
很久以前,灵河还没有改道,忘忧珠还没有碎裂,
他去到这道封印的边缘,站在边缘处看了一眼底下那道正在缓慢收缩的缝隙,
便转身离开了。那时他还能转身离开,
而此刻,他站在那道封印前面,
门板是一整块玄铁铸成的,正中嵌着一只暗金色的铜环。
他将手掌按在铜环上,
灵力从掌心渗入,沿着铜环的纹路向下蔓延,
铜环表面开始裂开细密的纹路,暗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像被风化的石皮正在逐寸剥落。
他感觉到门板内部那层屏障正在变薄,像冰在缓慢融化。
天君将手从铜环上收回来,缝隙里涌出的空气带着干燥灼热的气息。
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脚下的地面比天庭的任何一座殿宇都要粗糙,
布满细密的棱角。
他沿着那条不断沉降的石道走了很远,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他终于停下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大地中央,
脚下是无数棱角分明的碎砾,
远处的地平线被一层暗红色的天光压着,像一层凝固的岩浆,正在缓慢冷却。
他站在那片荒芜的中央,体内那道与灵河同脉的灵力正在以微弱的频率共振。
天君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在那片荒芜中走了一整天,暗红色的天光从穹顶倾泻下来,
脚下的碎砾时而松软,时而坚硬。
他感觉到那道共振的脉动正在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在远处的焦黑树林旁边,
他看见了那间棚屋。棚屋是用银白色的根须和碎石编成的,
墙根处有一道半圆形的缺口。棚屋前的地面上放着几只石碗,
碗底还盛着灰褐色的残渣,像是什么糊状食物干结后的痕迹。
地面有一道纵向的深沟延伸向远方,像有什么东西被拖行了很长一段距离。
棚屋的侧面,一只地蟒的尸体横卧在碎石之间,
腹部有一道长长的裂口,但已经干涸发黑。
他蹲下身,将手按在那只地蟒的尸体上,
灵力沿着尸体的经络向内探入,触到了一种残留的力量。
那股力量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暗红色光泽,像被烧透的木炭余温。
那股力量的气息让天君辨认出来,
那是君澜和树妖都留在这里的印记。
在蛮荒之地那些暗红色的天光与黑白色的大地之间,他们曾在这里短暂停留过。
他站起身,沿着那道纵向深沟的方向望去,
深沟消失在地平线那片暗红色天光的尽头,像一条被无限拉长的线,
通向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他朝着另一个方向重新迈步,靴底踩过干涸的沟壑,
激起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尘。风从荒原那头吹过来,
裹着细碎的石屑刮在他裸露的手背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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