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氏放在身前的双手绞紧,咬牙:“那是范氏赠的,又不是我们抢的,我们怎么不能拿?”
“范氏当时的情况,大嫂应该也是清楚的。”云仲远看着她,神情严肃道:“大周《名例律》规定:恶疾,癫狂,两支废,两目盲,如此之类,皆为笃疾;笃疾者,法不当坐。”
“范氏当时处于心神丧失的情况,所以按律,其在财产处分上做出的决定无效。”
乔氏握紧手,反驳:“她当时转赠嫁妆的时候,明明是清醒的。”
“大嫂如何确认范氏当时是清醒还是糊涂?范氏的病,可是有大夫能作证的,无可抵赖。”
乔氏抿唇:“当时范老太太也是在场的,她总是清醒的吧,她不也没反对吗?”
云仲远笑了:“大嫂怕是糊涂了,律法有言,‘妻若亡没,所有资财及奴婢,妻家不得追理’,也就是说,这嫁妆是范氏的,便只能由范氏处置,范家、云家,都无权插手。”
“范氏只有缨姐儿一个女儿,按律,她所有的财产,都应该是缨姐儿的,不是说转在母亲和大嫂名下,就成了你们的,无论你们是因为何种原因拿着范氏的嫁妆,都于法无据,于律无凭。”
见乔氏一脸不服,云仲远道:“若是大嫂想把侵夺嫁妆的罪名坐实,让大哥丢官的话,尽管拿着。”
他说完看向云老夫人:“母亲应该也不想儿子再领一道贬官圣旨吧。”
云老夫人死死握紧手里的玉如意,拦住要开口的乔氏,朝云仲远微微笑道:“先前是我们妇道人家不懂,既然你都如此说了,我自然不能陷你于不义。”
她肯听劝,云仲远也松了口气,神情缓和下来,点点头道:“我每月俸禄也不少,也足够家里吃喝了,没必要依靠缨姐儿的嫁妆。”
大周实行“高薪养廉”之策,官员待遇优厚,他位居三品,每月俸禄是两百贯,除了俸钱,还有禄米、衣赐,以及职田,包括府里下人的衣食住行,朝廷也会给予补贴,这些完全足够家里开支。
乔氏却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
你的俸禄当然够你一家吃喝,但这府里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子!
云孟青位居从六品,俸禄不及云仲远的一半,三房就不用说了,相比起来,可以算是没有。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府里一大家子人,吃的穿的用的,还有人情往来,哪样不花钱?
公子们读书笔墨纸砚要花钱,小姐们脂粉首饰也要花钱,还有他们以后娶妻嫁人也要提前预备聘礼和嫁妆,这全都是钱!
她主持中馈,管着一大家子吃喝拉撒用,钱从哪里来?她容易吗她!
云仲远说完也不管乔氏什么反应,朝云老夫人恭敬施礼告退,走到门口忽地又回过头来,对乔氏道:“大嫂管理府中下人,还是要行之有方,规矩就是规矩,莫纵得他们不成体统,什么话都往外说,难免惹祸。”
乔氏瞪着他的背影,气个仰倒,分明就是那个死丫头自导自演,反倒成了她没管好下人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乔氏“啪”地拍了下桌子,随即看向阴沉着脸的云老夫人,又气又急:“母亲,难道咱们真的要把东西还回去?”
云老夫人猛地将手里的玉如意扔了出去,正摔在进屋的陈妈妈脚边。
陈妈妈将磕掉一块的玉如意拾起来,放到一旁小几上,上前为云老夫人捏肩:“老夫人消消气。”
云老夫人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引枕上,头疼欲裂,偏偏乔氏还在耳边一直嚷嚷个不停。
“行了!”她不耐烦打断乔氏,揉着太阳穴,“嫁妆嫁妆,那孽障还没嫁人呢,你急什么?”
乔氏抿唇,越想越气,道:“早晚要嫁的,东西也早晚要给!”
云老夫人闭着眼:“现在老大老二被御史参了一本,老二还受了皇帝的惩罚,嫁妆的事肯定传得满城风雨,咱们还扣着嫁妆不给,你是想让云家彻底成为笑话吗?”
“老大老二的官位和云家的名声要紧,嫁妆给她就给她。”
乔氏大惊:“母亲,真给啊?”
“不给能怎么办?”云老夫人神情慢慢恢复平静:“这些财产,放在云家这么多年,要整理收拢不是一日之功,她现在也还没出嫁,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整理。”
乔氏愣了愣,母亲这意思是用拖字诀?
云老夫人似乎不想再多说,闭眼道:“我累了,你下去吧。”
乔氏只得依言告退。
见乔氏离开,陈妈妈低声问:“老夫人,接下来该怎么办?当真把铺子还回去吗?”
“如今外头议论纷纷,再闹起来对云家没好处,先缓缓吧。”云老夫人吸了口气,目光晦暗:“我还要好好想想。”
……
云仲远出了颐寿堂,便来了海棠苑,正走到门口,便见赵氏和云琅从海棠苑出来。
“缨姐儿怎么样了?”他问道。
赵氏看他一眼,道:“没事,大夫说就是这两日思虑过重,没休息好,又突遭打击,一时痰迷心窍,才会晕倒,喝药将养几日就好,这会儿已经睡了。”
云仲远点点头,道:“那我就不进去打扰她了。”
说着便转身随赵氏一道回去。
云琅慢慢走在最后,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忽地停下脚转道出了府。
他一路来到不远处一间茶,上了二楼,推开包厢门,便见宋新坐在窗边。
宋新看到他忙站起身,急声问:“怎么样了?你妹妹没事吧?”
云琅讶然:“你还真一直等在这儿的啊?”
他是在去请大夫的路上偶遇宋新的,当时着急,也没好多说,宋新便说他在这间茶馆等他。
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他还以为宋新应该早走了呢,但又怕他还等着,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人竟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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