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林孝成这一刻的迷惘是真实的,也知道自己此刻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这个人的未来走向。
他没有说教,没有劝说,只是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兄弟失散多年的故事,一个关于一个母亲在重压之下独自扛着两个儿子互相残杀的故事。
林孝成一开始还漫不经心地听着,可渐渐地,他手里的酒杯顿住了,眼睛里的醉意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茫然和震惊。
他猛地站了起来,石凳被他的膝盖顶得歪向一边,杯里的酒洒在石桌上,顺着桌沿滴下来。
“你……你说什么?你说那个姓赵的……他是我弟弟?“
他盯着许忠义,像是在等他说出“我骗你的“四个字。
可许忠义没有笑,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里全是坦诚。
“他就在城外老教堂那片废址里等着。他说他要来见你。“
林孝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一句什么,可那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了。
他偏过头去,盯着院墙角落那丛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的芭蕉叶,喉咙上下滚动了好几回,谁也不知道这一刻在他脑子里翻涌的是愤怒、是恍惚、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而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林孝成还没从方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许忠义已经先他一步站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戴着旧草帽、满身灰尘的脚夫。
那人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了一张被月光映得分明的那张脸——赵峰。
兄弟俩隔着一道门槛站在月色里,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一个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庭院,一个身后是沉沉如墨的夜色。
他们上一次这么近地面对面坐着的时候,一个在试探,一个在防备,谁都不知道对方是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
而如今什么都摊开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摆在桌面上,反倒让两个人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是赵峰先迈了一步进来。
他走到林孝成面前,脱下那顶旧草帽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嗓音里却有一点压不住的颤:“哥,妈让我来找你,她说咱们失散了这么多年,该回家了。“
林孝成听着那一声“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轰然一声塌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眉眼间与自己确有几分相似的弟弟,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字:“进来说吧。“
那天夜里林家堂屋的灯一直亮到天光泛起鱼肚白。
宋怀珍坐在一旁,眼泪掉了一回又一回,却始终没有出声打断两个儿子的对话。
蔚蓝倚在门框边上,一手护着肚子,一双眼睛在这兄弟二人之间来回地看,心里虽然还有许多事情没弄明白,可她看见林孝成脸上的表情就知道——那个她嫁的那个男人,今晚变了一个样子。
三天之后,牛师长以演习为名调动部队全面接管山城防务。
当保密局的站长在睡梦中被枪声惊醒的时候,城防的钥匙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与此同时,许忠义提前送出的那份名单发挥了关键作用,隐藏在城内各处的暗桩一夜之间被全部拔除,连通风报信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任何人。
山城解放的消息传到城外的时候,正是深秋里难得的一个晴天。
满城的老百姓涌上街头,把原本灰扑扑的巷子挤得水泄不通。
赵峰站在一处高台上看着底下欢腾的人群,忽然觉得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林孝成抱着胳膊站在自己身侧,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感慨的浅笑,嘴里却还嘴硬着说了一句:“别以为你叫了我一声哥我就得让着你,往后该争的还得争。“
赵峰看着他这副模样,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在他肩上重重地按了按。
宋怀珍在人群外围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一手牵着挺着肚子的蔚蓝,另一只手在眼角轻轻擦了一下。
她这一生经历过的离合悲欢太多太多,可站在此刻的阳光下看着两个儿子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她终于觉得——这条路,虽然走得千回百转、满身风霜,但走到最后,终究没有白走。
而许忠义站在远处一棵老槐树的荫凉里,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纸烟,望着那一家人的身影,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没有走过去加入他们,因为还有新的任务在等着他,还有更远的路要继续赶。
可至少在这样一个晴好的深秋午后,看着那些他拼了命想保护的人都好好地活着、站在太阳底下,他便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山城的秋天很长,长到足够让一座城从废墟里重新长出生机。
而那些在暗夜里奔走过的身影,有的继续前行,有的终于停歇,可无论去往何方,他们都在各自的故事里活成了一道经年不灭的光。
......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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