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布帘的阴影看下去,却见一片没藏好的绛色裙角还留在帘外,不由得屏住呼吸,迅速伸手扯开布帘。
昭佩未施粉黛,却依旧艳丽的面容出现眼前,吓得暨季江差点昏死过去,“王妃?”
他瞠目结舌的颤了两下身子,才赶紧拱起手来,“下官该死!下官竟不知王妃在此。。。呃,王妃可要立即折返?”
暴露行藏的昭佩非但没有丝毫窘迫,反而施施然矮身而出,坐到了暨季江对面,“我不想回去。”
暨季江连忙劝道,“王妃千金之躯,岂能淹留宫外?下官恳请王妃立即还宫。”说着就要探出身子去吩咐车夫。
可惜他还没碰到车帘,昭佩便抢先一步,敏捷的按住了他的手臂,“季江。”
暨季江连寒毛都僵硬起来,既不敢太过挣扎,更不敢去喊车夫–––如果让人看见王妃抱着自己的臂膀,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昭佩意识到自己的成功,立刻变本加厉的用盈满泪水的明眸看向他。这是昭佩从王氏那里学到的,最有用的招数。
“季江,我实在是不能留在王宫了。”昭佩眨眨眼睛,让泪珠布满面颊,哀声哽咽道,“你若送我回去,还不如一刀杀了我,倒落得痛快。。。”
她哭着去擦眼泪,手背上三道狰狞的疤痕就显露无疑。
暨季江做萧绎的随从时,跟昭佩有过些主仆情分,又见她哭得悲切,更不好严词拒绝,唯有叹息着败下阵来。
只是虽然可怜昭佩,却到底不敢把这烫手山芋留在自己身边,因问道,“那王妃欲往何处安身?”
昭佩思来想去,此刻还能收留自己的,就只剩送给王僧辩的承露。她虽不愿叨扰王僧辩,可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出路。便把朦胧泪眼抬起来,轻声道,“王僧辩府中。”
暨季江撩起车帘略作吩咐,马车就在雪中转了个弯,急急驶向另一条岔路。
王僧辩出任振远将军、广平太守的任期秩满,刚刚还为湘东王参军,府里正乱糟糟的一片,到处跑走着搬运器皿包裹的仆役。
正妻陈氏过世后,他再未续娶,府中内务全交给侍妾沈氏和承露打理。
此刻沈氏裹着厚斗篷,在外头指挥仆役们,承露就在屋内,抱着个粉嫩的小女郎玩耍,看模样,那小女郎不过三四岁年纪。
王僧辩虽然子嗣颇多,可最疼爱的,还是这个一出生就丧母的女儿。只要能在眼前,就片刻不许远离,生怕出了任何差错。
“阿父!阿父!”小女郎在承露怀里挣扎着,拼命抓向窗外雪色,“雪!女儿要玩雪!”
王僧辩无奈的放下兵书,“不行,外面冷,会冻着你的。”
小女郎哪里肯依?当即死命拍着承露的手臂,哭闹起来,“哇!”
王僧辩头疼万分,正要去哄她,却见仆役推开殿门,“主上,令史暨季江在外求见,说是有要紧的事。”
“暨季江?”王僧辩蹙起眉心,回想半日,才想起此人的身份,“好吧,让他稍作等候。”
承露很有眼色的晃悠小女郎,“夫君快去吧,妾身哄着女郎就是。”
王僧辩这才点一点头,大步出门。
屋内燃着的炭火盆虽也暖和,到底不如宫中那样温热。昭佩出来的急切,又怕斗篷碍事,身上便只有件半厚的缎衣,此刻自然觉得微冷,就忍不住摸了摸肩膀。
暨季江看在眼里,却不敢有所动作,仍保持着远远的距离避嫌。
王僧辩踏入屋中时,正看到暨季江带着个女子,不觉眉心微蹙,“暨令史,这位是?”
未等暨季江作出回答,昭佩就抬起头来,“王参军,是我。”
王僧辩大惊失色,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
暨季江赶紧斟酌着解释道,“下官今日到王宫去,谁知,谁知王妃竟惠顾车内。。。下官实在。。。”
昭佩看他一副难以启齿,吞吞吐吐的模样,不由笑道,“好了,多谢暨令史搭载,请回吧。”
暨季江如蒙大赦,赶紧拱手而去。
留在屋内的王僧辩却已然回过神来,赶紧对着昭佩低头拱手,不敢再做直视,“拜见王妃。”
昭佩叹了口气,颇为降低身份的温言道,“如今湘东王惑于嬖妾,我已无容身之处,所以想借将军贵府暂住数日。”
王僧辩的脸色既为难且疑惑,为难的是恐怕惹起流言,得罪萧绎,疑惑的是昭佩不寻庶弟徐君蒨,反来寻自己这个外人。
可即便心中万般困惑尴尬,脸上却挤出个苦笑,“岂敢,岂敢,王妃请便。”
昭佩也不与他多言,只问道,“承露呢?我想看看她。”
王僧辩赶紧侧身抬袖,“在东屋,王妃请。”
湘东王宫。
临风亭的火势本就不大,那黑烟只是从亭子里燎起的漆皮,此刻扑灭细细火苗后,亭子里除了几点碍眼的污迹和烧掉的一小滩黑渣外,再无别的毁损。
萧绎看着亭柱上明显是蜡烛烧出来的火痕和丢在地上,已然熄灭的蜜烛,不由勃然大怒,“究竟是谁在此纵火!”
仆役们面面相觑,都嗫嚅着摇头。
萧绎长出一口怒气,“各殿可有别的缺损?”
仆役们还是摇头。
“王爷!”柳儿急急慌慌的跑过来,差点被台阶绊倒。她勉强扶住亭栏,喘息道,“王爷,徐娘娘不见了!”
“什么?”萧绎目呲欲裂,一脚踢开了那根蜜烛,“还不快去找!”
“是。”柳儿和仆役们答应着,就要四散而寻。
“站住!”萧绎猛地掐紧亭柱,语气中带着无端怨怒,“不许找!由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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